回长沙以后,陈默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三天。
第一天他坐在椅子上没动。闭眼。0号之力在身体里流——暗紫和暗灰两股,沿着经脉走。走的时候带着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。是脑子里面的——像做梦时的那种。0号的声音和先生的声音,轮流冒。
0号的记忆先来的。
碎片。大量的碎片。不是陨石碎片——是记忆碎片。0号一生的经历,被压缩在力量残留里。力量苏醒以后——记忆跟着出来了。
陈默看到了。
一片荒漠。精绝的城。石头垒的城墙,风沙大。城中间有一座高台——台上放着一颗暗紫色的石头。陨石。0号站在高台旁边。不是虚影——是记忆里的画面。她年轻。二十来岁。穿深紫色的长袍。辫子编了好几股。
她伸手碰了陨石。暗紫色的光从石头里涌出来——包住了她的手。她的脸——陈默在传承记忆里见过这张脸。但这次清楚得多。嘴角往下撇。眉头皱着。不是高兴——是紧张。
旁边有人。一个男人。脸看不清——但气息认得。引路人。他站在0号旁边,手指着陨石,在说什么。听不见——记忆碎片没有声音。只有画面。
0号转头看了引路人一眼。她的眼睛——暗紫色的。跟引路人一样的颜色。但不一样——引路人的暗紫是攫取的,0号的暗紫是安静的。
画面跳了。
容器。三十六个。一个一个地碎。0号站在碎裂的容器旁边——手按着一个碎成两半的容器。容器的暗紫光在灭。0号的脸——没有表情。不是麻木——是看了太多遍了。
画面又跳。
先生。年轻的时候。不是沙哑的声音——是年轻的。他站在0号面前。0号的手按在他额头上——暗紫色的光从0号手里灌进先生脑袋里。先生的身体在抖。0号的手没松。
画面跳。
封存。0号站在玉棺旁边。她看了看四周——祭坛、石壁、甬道。空的。没有人。她看了最后一眼——然后躺进玉棺。棺盖合上了。
画面断。
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。0号的记忆——从碰陨石到封存——几千年的经历——像一桶水泼进来。他脑子里全是0号的东西。0号看到的、0号做的、0号想的。
然后先生的记忆来了。
更乱。更碎。先生是容器——失败品。他的记忆不是连续的——是一段一段的,中间有空白。被造的时候——暗紫色的光灌进脑子里。疼。不知道自己是谁。0号在旁边教他——教他说话、教他认东西、教他守墓。他学了。但他知道自己不完整——他缺了一块。0号知道他缺了——但补不了。
先生的恨。先生恨0号——恨她造了他、又造不完整。恨了很长时间。后来恨变成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原谅,是认了。认了自己是失败品。认了0号也没办法。他融进0号封存的时候——不是带着恨去的。是带着认了去的。
陈默的手在发抖。
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。0号的声音、先生的声音——叠在一起。不是以前那种断断续续的几个字——是大段大段的。0号在说封存的事。先生在说融进去的事。两个人同时说。声音搅在一起。
陈默分不清了。
他分不清哪些是0号的记忆、哪些是先生的记忆、哪些是自己的记忆。0号站在荒漠里——那是0号还是他?先生被造的时候——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——是先生还是他?
他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。指节发白。
脑子里越来越乱。0号的孤独——几千年的孤独——灌进来。一个人守着一个封存、一堆碎片、一个不完整的先生。没有人来。没有人说话。0号一个人——几千年。
陈默的胸口闷了一下。那种孤独——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不是他的孤独。是0号的。但灌进了他的身体里——他分不清了。
先生的恨灌进来。被造的疼。不完整的空。恨了很长时间——恨到骨头里。陈默的胳膊麻了一下。不是0号之力的麻——是先生的恨。恨灌进来了。
"停——"陈默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不停。记忆回响不听他的。0号之力全开过——激活了残留。残留里的记忆在往外涌。涌了就收不回去。
陈默的呼吸急了。脑子里的声音——0号和先生同时说话。一个轻一个哑。说着不同的事。0号在说封存。先生在说融进去。陈默自己的念头——"我是谁"——夹在两个声音中间。被挤了。
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。手心全是汗。
"我是——"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是谁?0号的记忆说0号是精绝女王。先生的记忆说先生是失败品。陈默——陈默是谁?
记忆洪流。0号几千年。先生几千年。叠在一起——像两股水灌进一个杯子。杯子满了。陈默自己在哪?
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摸索——碰到了一个东西。初心镜。在包里。包放在椅子旁边。他的手伸进包里——摸到了镜面。暖的。
初心镜。0号馈赠。照见本心。
陈默把初心镜掏出来。手在抖——镜面晃。他双手攥住了镜面——稳住。
暖白色的光从镜面里透出来。不多——平时那种温温的光。但碰到他手心的时候——暖的。跟0号之力不同。0号之力是凉的——暗紫的凉。初心镜是暖的。
暖光从手心往胳膊里走。走到胸口。碰到了0号之力的暗紫和暗灰——三股在胸口搅了一下。
初心镜的暖光把暗紫和暗灰推了一下。不是对冲——是隔开了。暖光在暗紫和暗灰中间插了一层。0号和先生的声音——被隔开了。不是停了——是没那么近了。远了一点。
陈默的脑子清了一丝。
他低头看镜子。
镜面里有暖白色的光。光里面——一张脸。
他的脸。
不是0号的脸。不是先生的脸。是陈默的脸。二十多岁。下巴上有疤——卷1在古墓里磕的。眼睛是暗金色的——妖瞳。不是暗紫的。
镜子里的人是陈默。不是0号。不是先生。
"我是陈默。"他说出声了。嗓子哑的——但说了。
0号的声音在脑子里跳了一下——想插进来。陈默没让它插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脸。
"我是陈默。37号。守墓人。"
0号的声音退了一点。先生的声音也退了一点。
"0号的记忆是0号的。先生的记忆是先生的。我的——是我的。"
暖白色的光从镜子往胸口推。0号之力的暗紫和暗灰——被暖光隔在两边。不混了。
陈默的呼吸稳了。胸口那块石头——0号的孤独——还在。但被隔开了。他知道那是0号的孤独——不是他的。他的孤独不是几千年。他的孤独是小时候在张家大院里没人搭理的那几年。跟0号的不是一回事。
先生的恨——也在。但隔开了。他知道那是先生的恨——不是他的。他不恨0号。他感谢0号。
"0号之力是力量。"陈默把初心镜放在膝盖上。暖白光照着他的手——手不抖了,"0号和先生的记忆——在力量里。我用了力量——记忆跟着出来。但记忆是他们的。不是我的。"
"我用他们的力量——懂陨石、懂守护、懂引路人脉。但判断是我的。路是我的。"
脑子里——0号和先生的声音退成了低语。不是洪流了。是低语。像两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——你知道他们在说,但不往你耳朵里钻了。
陈默想听的时候——能听。比如0号封存的事——他想知道,0号之力里的记忆就冒出来一点。他不想听的时候——安静了。低语退到最远的角落。
"驯了。"陈默说了一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初心镜。暖白光暗了——回到平时的温。镜面里的脸——他的脸——没了。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铜镜。
"0号。"陈默在心里说了一句,"你留初心镜——就是为了这一下。"
没有回答。0号安息了。但初心镜在——0号留的东西在。
陈默站起来。腿不软了。0号之力在身体里流着——暗紫和暗灰。但不像刚才那样乱涌了。稳了。像两条河在河道里走——不溢出来。
他把初心镜收回包里。走到院子里。
老烟蹲在墙根。影语连着——他一直在旁边看着。
"驯了?"老烟问。
"驯了。"
"怎么驯的?"
"初心镜。照了一下——看到自己的脸。就想起来了。我是我。"
老烟站起来。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"0号当年——没驯住。"老烟说。
"什么意思?"
"0号封存之前——她也有0号之力。她的0号之力里有骨巫的记忆、有历代守墓人的记忆。她被那些记忆影响过——尤其是孤独。骨巫也孤独。历代守墓人也孤独。她一个人守了几千年——那些记忆灌进来,她分不清了。她以为孤独是她的——其实是骨巫的、是历代守墓人的。"
"她被记忆影响了判断?"
"对。她封存——不完全是引路人逼的。也有她自己的原因。她太孤独了——记忆洪流把她的孤独放大了。她觉得封了算了——不封也行。"
"但她还是封了——为了保传承。"
"对。她选了封。但那个选择里面——有记忆的成分。不完全是她自己的判断。"
陈默想了一下。0号——被孤独和记忆影响了。他差点也被影响了。0号的孤独灌进来的时候——他胸口闷了。如果没初心镜——他可能也会被那种孤独淹没。淹了就分不清了。分不清就乱了。
"你有初心镜。"老烟说,"0号没有。她自己就是最后一个——没有镜子照自己。"
"还有你们。"陈默说,"我有你。有沈青瓷。有小磊。有小七。0号一个人——我不是。"
"对。这就是0号说的——你有他们。所以你不被吞。"
老烟从口袋里掏了根烟。叼上。没点。
"陈默——你驾驭了0号之力。0号当年没完全做到的事——你做到了。"
"不是我厉害。是0号给我留了路。初心镜——她知道这一天会来。她留了镜子——让我能照见自己。"
老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看了一眼。又叼回去。
"行。0号之力驯了。你能用了?"
"能用。0号和先生的记忆——我想查就查。不想就安静。力量如臂使指——不再乱涌了。"
"那就好。"老烟把烟点了。吸了一口,"因为你得用——引路人脉不会停。"
"集碎者跑了——但引路人脉不只有一个集碎者。"陈默说,"他在昆仑墟带了十几个人——散了以后我没追。那些人去哪了?"
"我让九门的情报网跟了——还没回。"
陈默的妖瞳开了一下。0号之力加持的妖瞳——扫的范围比以前大了三四倍。他往全国扫了一圈。
引路人脉余党的暗紫气息——散了。不是聚在一处——是散到了各处。暗紫气息的分布从昆仑墟往外——像泼出去的水,溅到四面八方。
"化整为零了。"陈默说,"十几个人散了——每个人走一个方向。不聚了。"
"散了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散了不等于停了。他们不聚——可能在做别的事。"
陈默的手机响了。九门西北线的刘姓司机——上次送他去昆仑墟那个。
"陈先生——有件事。昆仑墟那边的本地人跟我反馈——最近有人在镇上打听事。"
"打听什么?"
"打听一个人。说是长沙来的——姓陈——搞古董的。问这人长什么样、住哪、平时干什么。"
陈默的手攥了一下手机。
"打听的人什么特征?"
"本地人说——二十来岁,下巴上有紫色的纹路。"
集碎者。在打听陈默。
"还有呢?"
"还有——不止他一个在打听。还有几个人——不同地方的人——都在问同样的事。问长沙来的姓陈的。"
"不同地方?哪几个地方?"
"昆仑墟本地有一个。西安有一个。郑州有一个。都在问。"
陈默挂了电话。看了一眼老烟。
"化整为零不是为了躲——是为了散布消息。"
"什么消息?"
"打听我的消息。他们在告诉别人——守墓人在长沙。姓陈。集齐了碎片。手里有金钥。"
"他们想干什么?让人来找你?"
"不只是找我。"陈默的妖瞳扫了一圈——暗紫气息散在各处。每个城市的余党都在跟人接触。跟谁接触——妖瞳扫不到那么细。但暗紫气息在动——他们在传播什么。
手机又响了。沈青瓷。
"陈默——九门在各地的情报点反馈——有人在地下古玩圈散消息。说长沙有个守墓人——集齐了陨石碎片——金钥里有完整力量。只要拿到金钥——就能得到0号之力。不用再集碎片。"
陈默的眉头皱了。
"消息传开了?"
"传开了。好几个城市的古玩圈都在传。说得有鼻子有眼——金钥、碎片、0号之力、守墓人——全说了。"
"引路人脉改策略了。"陈默说,"不集碎片了——集也没用,碎片认守护不认掌控。他们集不了。所以——不集了。改夺。"
"夺金钥?"
"对。金钥里有所有碎片——0号之力也在里面。不用一个一个集——抢到金钥就全有了。他们在散消息——让更多人知道金钥在我手上。知道的人多了——来抢的人就多了。"
"那你不安全了。"老烟把烟掐了,"以前知道金钥的人不多——九门、张家、沈家、遗族。现在——满天下都知道了。"
"对。他们不自己抢——让所有人来抢。我防一个集碎者——防不了满天下。"
陈默站起来。把金钥从腰间摘下来——看了一眼。暗金色的表面布满暗紫纹路。0号之力在里头——驯了。如臂使指。
"金钥不能离身。"陈默把金钥挂回去,"从现在起——我走到哪带到哪。"
小磊从屋里出来——他听到了。
"师父——我守着您。"
"你守祖库。祖库不能空。"陈默说,"我这边——老烟跟着。小七跟着。够了。"
"那——来抢的人——"
"来一个挡一个。来两个挡一双。"陈默看了一眼院子外面——巷子口。上次集碎者就是从那走进来留纸条的。
巷子口没有人。但陈默知道——不会太久了。消息传出去了。会有人来的。
老烟站起来。把烟头踩灭了。
"陈默——引路人脉这招毒。不跟你正面打——让你四面受敌。"
"我知道。"
"怎么办?"
陈默想了一下。0号之力在身体里——稳着。0号和先生的记忆在低语——安静了。他的判断是他的。
"两条路。"陈默说,"第一——金钥不离身。谁来抢——挡回去。第二——引路人脉的根不除——消息会一直传。得找到散消息的人。集碎者是头——他散的。他在哪?"
"九门在查。"
"不够。九门查地上的——查不到引路人脉。他们藏了三千年——不是九门的情报网能挖出来的。"
"那怎么查?"
"0号之力。"陈默的妖瞳亮了一下,"0号之力能看到暗紫能量的结构和源头。引路人脉的暗紫气息——跟普通人的不一样。我扫一遍——找到散消息的人——顺藤摸瓜找集碎者。"
"能扫到?"
"试试。"陈默闭上眼。0号之力全开——妖瞳往全国扫。暗紫气息散在各处——十几个点。每个点一个人的气息。他在那些气息里找——找暗紫里带灰的那个。集碎者的特征。
找到了。
西南方向。一个暗紫带灰的气息——在移动。往北走。速度不快——像在坐车。
"集碎者在往北走。"陈默睁开眼,"在贵州——往四川方向。"
"他在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他在动。"
老烟看着陈默。陈默的妖瞳暗了——0号之力收回去了。金钥在腰间——温的。
"盯他。"陈默说,"他动——我跟。他不动——我等。他露面——我抓。"
"什么时候动?"
"等他停了再说。"陈默往屋里走,"现在——把消息的事处理了。沈青瓷——让九门在各城市发辟谣。说没有金钥、没有碎片、没有守墓人。能压多少压多少。"
"压不住的。"沈青瓷在电话里说,"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"
"压不住也得压。压一条是一条。剩下的——我来。"
陈默挂了电话。站在屋里。金钥在腰间。0号之力在里面——驯了。他握了一下金钥。
小七蹲在脚边。鼻子朝天抽了一下。
"外面——有人味。不是我们的人。"
陈默走到窗边。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
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没进来。就站着。看了一眼陈默的院子。转身走了。
陈默没追。
"来了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