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门峡的风沙大，尤其是到了祖地这片荒山野岭，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差不多。
上次来这儿是拆家，把引路人脉攒了三千年的祭坛给废了，碎屑粉吸了个干净。这会儿再站到这断壁残垣前，满眼都是灰扑扑的碎石，还有那股子散不去的霉味儿。
陈默踩着碎瓦片往前走，脚底下嘎吱作响。小磊跟在后面，背着个大包，手一直搭在腰间的铲子上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左右扫视。沈青瓷戴着口罩，嫌弃地避开脚边的积灰。小七倒是自在，鼻子抽动两下，没闻到什么好吃的，无聊地打了个哈欠。
老烟飘在半空，往下瞅了瞅，啧了一声：“这帮人还挺能藏，上次被你抄了老窝，这回倒好，直接在废墟上摆摊。”
废墟中央，原本是祭坛的位置，现在空了一块大坑。在那坑边上，整整齐齐站着一排人。数量不多，二十来个，一个个黑袍加身，脸上戴着那种半截的青铜面具，看着跟送葬队伍似的。
但这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老头。
他不穿黑袍，就穿一身灰扑扑的布衣，看着跟个种地的老农没两样。但他脸上戴着一副完整的青铜面具。那面具做得极精细，连眼角的皱纹都刻出来了，两只眼睛的位置透着幽幽的绿光。
陈默停下脚步，离那老头十几米远站定。
“就是你叫我来的？”陈默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。
老头没动，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守墓人37号，陈默。”老头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枯树皮，沙哑，干裂，带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，“我是引路人脉这一代的守山人，也是最后这一个。”
“守山人？”陈默挑眉，“不是叫管事或者掌门？”
“那些虚名没用。”老头摇摇头，“引路人脉，名为引路，实为执念。三千年来，守着这处祖地，守着那个去天外的梦，我是看着这个梦一点点烂掉的。”
他抬起手，缓缓摘下了那副完整的青铜面具。
面具下的脸露了出来。那是一张极度苍老的脸，皮肉松弛地挂在骨头上，满是深褐色的老人斑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，里面没有杀气，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。
“这脸看着吓人吧？”老头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残牙，“我是历代引路人里活得最久的一个，也是最强的一个。但强有什么用？我看透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，手下意识地握紧金钥。这老头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，比之前那个青铜面具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若是真动起手来，这恐怕是一场恶战。
“看透了还叫我来这决斗？”陈默问。
“决斗？”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慢吞吞地喘了口气，“年轻人，我是想跟你了断。但这了断，不是非得谁死谁活。”
周围那些戴半截面具的引路人余党骚动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老头会这么说。
老头摆摆手，示意他们别动，目光重新落在陈默身上。
“你们守墓人讲守护，我们引路人讲掌控。斗了这么多年，死的人填平了这山谷，可结果呢？你们还在，我们也还在。但这世道变了，我也老了。”老头指了指脚下的废墟，“上次你来，毁了阵，吸了粉。我当时就在地底下看着，没拦着。”
陈默皱眉：“为什么不拦着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，那是条死路。”老头眼神有些涣散，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，“一代代人钻牛角尖，非要召唤天外，非要掌控那种不属于人的力量。结果呢？疯的疯，死的死，最后剩下的只有这堆烂石头。陈默，你说，我们要是掌控了那力量，能当饭吃，还是能长生不老？”
陈默愣了一下，这画风不对啊。他本以为上来就是一场硬仗，怎么变成聊家常了？
“不能吃，也不能长生。”陈默实话实说，“那是灾祸。”
“是啊，是灾祸。”老头叹了口气，“我守了这么多年，守到最后，才发现自己是个笑话。我们引路人，才是那个把灾祸往人间引的贼。”
沈青瓷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这老头……洗白洗得挺快啊。”
老头耳朵尖，听见了，也不生气：“不是洗白，是认栽。这千年之争，你们赢在道理上。守护这东西，虽然累，但心里踏实。掌控这东西，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睡，睡不安稳。”
他看着陈默，眼神复杂：“我放下了。这次叫你来，不是要抢你的金钥，也不是要杀你。就是想跟你说一声，这梁子，我们认了。以后引路人脉，不再找守墓人的麻烦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风呼呼地吹着，卷起地上的尘土。小磊张大了嘴巴，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。老烟在半空中愣住了，手里的烟卷都忘了吸。
这就……完了？
陈默看着老头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，但没有。那种死寂和疲惫是装不出来的，那是只有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人才会有的神色。
“你确定你能代表所有人？”陈默问，“你身后那帮人，可未必像你这么想。”
“我能代表祖地。”老头声音冷了几分，“只要我在，谁敢动，我就先废了谁。”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陈默，看着身后的那些余党：“都散了吧。回家了。那个梦，别做了。”
那些余党面面相觑，有人犹豫，有人不甘，但在老头的威压下，一个个低下了头，开始慢慢往后退。
局面眼看就要这么和平收场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对决，没有血流成河的厮杀，只有一个老人的认怂。
陈默松了口气，心里却觉得有点堵。这种赢了又没赢的感觉，并不痛快。
就在这时。
地面突然震了一下。
很轻微，像是有辆重卡车从旁边开过。但陈默脚底板那股0号之力猛地炸开了，像是踩到了电门。
“不对！”陈默大喝一声。
老烟也在半空变了脸色：“底下！底下有东西爬出来了！”
那个原本已经转身的老头，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他猛地回头看向脚下的废墟大坑，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。
“不好……”老头声音都在抖，“我……我忘了……”
“忘了什么？”陈默上前一步。
老头脸色惨白，指着大坑深处：“引路人脉三千年的执念……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。那历代先祖的怨念、不甘、疯狂……都被我封在祭坛底下。我心态一松，封印就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轰隆一声巨响。
大坑底部的碎石炸开，一股紫黑色的能量冲天而起，直插云霄。那能量不像0号之力那么纯粹，也不像天外气息那么空灵，它粘稠、阴冷，夹杂着无数凄厉的嘶吼声。
陈默抬头看去，那股紫黑色能量在半空中扭曲、盘旋，慢慢聚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。那轮廓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，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
老头踉跄着后退两步，拐杖都拿不稳了：“是执念体……那是我们引路人脉三千年的怨念实体化！它……它不甘心就这么算了！”
那紫黑色的人形缓缓转过“头”，虽然没有眼睛，但陈默能感觉到，两道阴毒至极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自己。
“战……”
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音从那团黑气里挤出来，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咆哮。
“不战……不死……不灭……”
陈默握紧金钥，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。
“看来这了结，还是得动拳头。”陈默冷笑一声，侧身挡在沈青瓷和小磊面前。
老头瘫坐在地上，绝望地捂住脸：“它感应到了你身上的0号之力……那是它最渴望的食物。陈默，它才是引路人脉的真身，是我们千年来养出来的怪物……”
“管你是人是鬼。”陈默眼底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芒，“既然出来了，就别想再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