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。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帷幔低垂,将外界的阳光隔绝了大半,只留下一片昏暗与压抑。那股浓郁的、带着几分苦涩的汤药味,混杂着陈年老木头特有的霉味,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扼住了每一个进入之人的咽喉。
沈黎提着药箱,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身后的翠儿紧紧抿着嘴,手心里全是汗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。带路的宫女是个老嬷嬷,神色哀戚,轻手轻脚地掀开内殿的珠帘,示意沈黎进去。
在那宽大的凤榻之上,躺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。那便是掌控大夏后宫数十年的太后。此刻的她,却像是一只燃尽了油灯的老猫,蜷缩在锦被之中,面色苍白如纸,颧骨高高耸起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浑浊的鸣响,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。
“沈小姐,这边请。”刘太医站在榻前,虽然嘴上说着请,那双绿豆眼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,像是等着看笑话,“太后这几日刚服了安神的汤药,这会儿刚有些睡意,诊脉可要轻些。”
沈黎没有理会刘太医那带着刺的话话术。她放下药箱,净了手,神色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。她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,先是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搭在了太后那枯瘦如柴的手腕寸关尺上。
屋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刘太医双手拢在袖子里,眉头微挑,冷眼旁观。他心里早就不服气这深闺小姐能有什么回天之术,太后的病,太医院折腾了半个月都没起色,这脉象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,时而微弱似游丝悬空,分明是脏腑衰竭之兆,哪里还有救?
“沈小姐,太后年事已高,脉象紊乱乃是常有之事。你这把脉的时间也够久了,若是看不出个所以然,还是莫要惊扰了太后凤体。”刘太医阴阳怪气地催促道,暗指沈黎是在拖延时间。
沈黎仿佛没听见一般,指尖微动,细细感知着那脉象下的流动。良久,她收回手,又轻轻托起太后的下巴,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了舌苔,随后又用手指撑开太后的眼睑,看了看眼睑内的血色。
“平日里,太后可是经常感到胸闷气短,夜半易醒,醒来后便觉心悸难安?”沈黎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老宫女,声音清冷。
老宫女一愣,连忙点头:“是呀,正是如此!而且娘娘最近食欲极差,吃什么都觉得堵得慌,有时候还会莫名地发脾气,可发了脾气后又更加难过。”
沈黎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目光直直地刺向刘太医:“刘大人,太后这病,并非什么疑难杂症,更不是脏腑衰竭。”
“哦?那是何病?”刘太医一愣,下意识地反问。
“是郁结。”沈黎淡淡说道,语气笃定,“太后长期忧思过度,肝气郁结,横逆犯脾,导致气血两虚。再加上早年生育时受损,胞宫寒气未除,淤血阻滞,新血不生。这一旧一新两股病气纠缠在一起,这才让太后的脉象看起来怪异无常。若只盯着头疼医头,那是治不好的。”
这一番话,如同惊雷般在刘太医耳边炸响。
他猛地一怔,脑海中迅速回想着太后这半年的症状。确实是,每当朝堂上有大事发生,太后的病就会加重几分;前些日子因为皇后的原因,太后更是几天水米未进。他一直以为太后的虚弱是身体机能的衰退,却忽略了“心”这一环。
中医讲究七情致病,他作为太医院令,竟然输给了一个深闺小姐的诊断思路。刘太医脸上的冷笑逐渐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羞愧和难以置信。
就在这时,榻上的太后似乎听到了声音,费力地睁开了浑浊的双眼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子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你是……”太后的声音沙哑微弱,透着深深的疲惫,“哀家……的病,还有救吗?”
沈黎走上前,微微躬身,目光柔和却坚定:“太后放心,这病虽拖得久了些,但只要找准了症结,并非不可救。臣女有一套方案,需分三步走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从药箱中拿出纸笔,笔走龙蛇,墨迹淋漓:“第一步,需先开一副活血化瘀、疏肝理气的汤药,缓解太后胸口的疼痛与淤堵;第二步,配合银针施治,疏通经络,调理气血运行;第三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需调整饮食,多以清淡养胃为主,且……太后需得尽量放宽心,莫要再过度操劳后宫琐事。”
听到“莫要过度操劳”这几个字,太后的眼角似乎湿润了。她这一生,身在帝王家,看尽了尔虞我诈,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胆?即便是深居慈宁宫,心里也始终悬着儿子和孙辈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。”太后颤巍巍地伸出手,似乎想要抓住沈黎,“哀家……信你。”
沈黎将写好的药方折好,递给身后的翠儿:“翠儿,拿着这方子去太医院抓药。记住,每一味药的分量都要精准,火候也要足,煎好后立刻送回来。”
“是,小姐!”翠儿捧着药方,仿佛捧着圣旨,挺直了腰板,得意地瞥了一眼刘太医,转身跑了出去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明黄色的衣角一闪,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榻前神色从容的沈黎,又看了看精神尚可的太后,心中猛地一松。
“母后,您觉得如何了?”皇帝快步走到榻前,握住太后的手,眼中满是关切。
太后看着心爱的儿子,虚弱地笑了笑:“皇帝,哀家……好多了。这沈小姐,是个好的。”
皇帝闻言,转过头,目光炯炯地看着沈黎和一旁垂首的刘太医:“刘太医,沈小姐诊治得如何?”
刘太医此时早已没了之前的傲气,他深吸一口气,拱手躬身,语气诚恳:“陛下,微臣……惭愧。沈小姐方才所言,直指病本,切中肯綮。微臣之前只顾着用补药固本,却忘了太后是心病还需心药医。沈小姐这治疗方案,无论是用药之精妙,还是思路之开阔,都让微臣自愧不如。”
此言一出,皇帝大喜。
他看着沈黎,眼中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:“好!真是英雄出少年!沈黎,朕这母后就交给你了。太医院所有的资源,你尽管调用,若有任何不懂的地方,这群老骨头也都得听你的!”
沈黎微微屈膝,不卑不亢:“臣女定当全力以赴,不负陛下所托,不负太后信任。”
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这满殿的富贵荣华,心中却异常清明。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,但这太后体内的淤血,也仅仅是身体上的。要想真正让这位老人家站在自己这一边,还得看这一个月的调养,以及能不能解开她心里的那个结。
“来人,传膳!太后今日想吃点东西了。”皇帝心情大好,立刻吩咐道。
沈黎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她整理了一下袖口,准备开始施针。这场无声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