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没停,礼部印刷局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沈令仪推开院门时,那股刺鼻的桐油味混着焦糊气直冲脑门。她脚步一顿,身后跟着的阿莲已经捂住了口鼻。
“大人,这味道……”
“着火了。”沈令仪声音很冷,径直往里走。
院子里几个小吏正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,看见沈令仪进来,全都僵在原地。为首的老吏扑通跪下了:“沈、沈博士……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我来接收女科试题。”沈令仪目光扫过院子东侧那间单独隔出来的印房——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一半,浓烟正从门缝里往外冒。
她脸色变了。
“谁开的门?”
“是、是苏大人……”老吏声音发颤,“苏大人说今日要最后核对一遍,半个时辰前就进去了……后来、后来就冒烟了……”
沈令仪没再听他说完,几步冲到印房门前,一把扯掉剩下的封条,抬脚踹开了门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屋子里一片狼藉,靠墙那排特制的暗格木柜已经被烧得焦黑,火倒是灭了,可里头存放的东西——那些她带着太学博士们熬了整整三个月才拟定的逻辑试题,此刻全成了地上那摊黑乎乎的灰烬。
角落里,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歪倒在地,额头上磕破了口子,血混着灰糊了半张脸。
“苏文墨。”沈令仪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活着。
阿莲已经冲出去喊大夫了。
沈令仪没急着挪动苏文墨,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。右手五指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……有东西。
她掰开他的手指。
指甲缝深处,嵌着几粒极细微的、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粉末。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令仪用帕子小心地刮下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没有味道。她站起身,走到烧毁的暗格前,蹲下来翻找。
柜子底部散落着几块没烧透的木片,还有半截砚台。砚台是普通的青石砚,可砚池边缘,同样沾着那种暗金色的粉末。
“墨金粉。”她低声说。
这东西是南海进贡的稀有矿料,研磨后掺入墨锭,写出来的字迹能百年不褪色。但产量极少,整个京城,只有内阁首辅韩林的书房里那方御赐的“紫云砚”,才配用这种粉末调墨。
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怎么回事?!”韩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惯有的威严和怒意。
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看向门口。
韩林带着七八个官员冲了进来,一看见屋里的景象,脸色顿时铁青。他先是扫了一眼昏迷的苏文墨,又看向那摊灰烬,最后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。
“沈博士,”韩林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这就是你向陛下力保的、筹备了半年的女科试题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灰烬上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“考题被焚,印刷局失火,监印官重伤昏迷——”韩林猛地抬手指向沈令仪,“天意示警!这是祖宗法度不容!臣这就进宫,请陛下立即废除女科!”
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附和。
“韩阁老说得对!”
“女子科举,本就违背伦常……”
“如今连试题都保不住,还谈什么开考?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韩林,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,看着他官袍袖口上那几点不易察觉的、暗金色的污渍。
“沈博士,”韩林逼近一步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冷了,“你监管不力,致使朝廷重地失火,祖宗法度受辱——该当何罪?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沈令仪。
她终于动了动,从袖中掏出刚才包着粉末的帕子,摊开在手心。
“韩阁老,”她声音很平静,“您今日出门前,是不是用过那方紫云砚?”
韩林脸色微变。
沈令仪往前走了一步,把帕子递到他眼前:“墨金粉。整个京城,只有您书房里有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韩林盯着她。
“苏文墨指甲缝里有墨金粉。”沈令仪收回手,“失火的暗格旁边,也有。韩阁老,您说巧不巧?”
韩林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。
“荒唐!”韩林怒喝一声,“区区粉末,能说明什么?说不定是苏文墨之前去我书房议事时沾上的!”
“苏文墨是礼部郎中,按制,非召不得入内阁值房。”沈令仪看着他,“他上一次见您,是三个月前,在文华殿议事。韩阁老,三个月前的墨金粉,能留到现在?”
韩林噎住了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裴归尘带着一队京城卫兵走了进来,黑衣佩刀,脚步整齐划一。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,目光在沈令仪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转向韩林。
“韩阁老。”裴归尘拱手,语气平淡,“陛下有旨,印刷局失火一事,由京城卫队接管调查。在查清之前,任何人不得出入此地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包括您。”
韩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裴指挥使,你这是要软禁本官?”
“不敢。”裴归尘侧身让开一条路,“只是公事公办。韩阁老若想离开,可以,但需等卫队搜查完毕,确认您身上没有与本案相关的证物。”
“你——”韩林气得胡子都在抖。
裴归尘已经不再看他,挥手示意卫兵上前:“封院。所有人,原地待查。”
卫兵们迅速散开,把住了各个出口。
韩林死死盯着裴归尘,又瞪向沈令仪,最后冷哼一声,拂袖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不再说话。
沈令仪蹲回那摊灰烬旁,伸手在焦黑的残渣里翻找。
阿莲带着大夫匆匆赶来,把苏文墨抬到一旁救治。裴归尘走到沈令仪身边,低声问:“还能救回多少?”
“烧得太彻底。”沈令仪捡起一片还没完全烧尽的纸角——那是试题封面的一角,还能看见“逻辑卷”三个字的半边。
她捏着那片残页,沉默了片刻。
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曹公公小跑着进来,手里捧着明黄的绢帛。
“沈博士接旨——”
院子里所有人齐刷刷跪下了。
曹公公展开绢帛,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:“陛下口谕:女科开考日期,照原定吉日,不准更改。试题被焚,命大总裁沈令仪即日重整卷宗,不得有误。钦此。”
沈令仪叩首:“臣领旨。”
曹公公合上绢帛,弯腰扶她起来,压低声音道:“沈博士,陛下说了,这事儿……您得扛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令仪站起身。
曹公公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韩林,叹了口气,摇摇头走了。
沈令仪转身,走到韩林面前。
韩林抬眼看她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:“沈博士,试题已毁,三日后就是开考之日——你拿什么考?”
沈令仪举起手里那片残页。
“试题是我拟的。”她说,“每一个字,每一道题,我都记得。”
韩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:“数千道题,你全记得?”
“全记得。”沈令仪看着他,声音很平静,“三日内,我凭记忆复原全部卷宗。印版、校对、印刷——来得及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若复原的试题,与原本有一字之差,或有一题不符——我自请入狱,女科就此作废。”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韩林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官袍上的雪,“那本官就等着看,三日后,沈博士如何交差。”
他拂袖而去,卫兵们看向裴归尘,裴归尘微微点头,放行了。
沈令仪看着韩林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裴归尘走到她身边:“你真能全记住?”
“不能也得能。”沈令仪把残页收进袖中,转身看向那摊灰烬,“阿莲,去太学,把参与拟题的所有博士都请来。再调二十个文书,备足纸墨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所有人,这三天,吃住都在印刷局。什么时候把试题全部复原,什么时候回家。”
阿莲重重点头:“是!”
沈令仪走到院中,雪还在下,落在她肩头。她抬起头,看向灰蒙蒙的天。
“大人,”裴归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韩林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令仪说,“但他烧掉的,不过是一堆纸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裴归尘,眼里有很淡的光。
“真正烧不掉的,是已经开了头的这件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