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的轮胎在沙地上打了个滑,猛地冲出了那片无人区。
陈默一脚刹车踩到底,车屁股横着甩了一下,稳稳停在了沙丘背面的阴影里。后头跟着的那两辆越野车也跟着停下来,车灯一闪一灭,这是老烟在打信号——安全。
“都下来,在这歇口气。”陈默推门跳车,顺手把后座那个用布条缠得跟粽子似的容器拎了出来。
这会儿是正午,日头毒得很,沙子都要冒烟了。但那个容器里透出来的凉意,却顺着布条往外钻,激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。
老烟、沈青瓷、小七和小磊几个人围拢过来,没人说话,眼睛都盯着那个容器。
从精绝沙宫出来这一路,这玩意儿就没安分过,嗡嗡嗡的声音像是有只苍蝇被关在脑子里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默爷,这东西要是再这么震下去,咱这车都不敢开了。”老烟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,把帽子摘下来扇风,“万一它半道上炸了,咱几个连全尸都落不下。”
陈默把容器往沙地上一放,没急着接话。
他盘腿坐下,手按在容器盖上。那股躁动的力量像是碰到了更硬的钢板,猛地弹了一下,然后又软了下来,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律动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心跳。
“它不是要炸。”陈默淡淡道,“它是急了。就像是被拐走的孩子,听见亲娘在喊门,想往外跑。”
“亲娘?”小磊缩了缩脖子,“默哥,你是说……天外那个母体?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,“咱们之前封印了它,那是把它关了禁闭。现在门外有人喊魂,它坐不住了。”
沈青瓷蹲下身,伸手在距离容器两寸的地方停住,感受着那股气流: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这东西带在身边是个祸害,留在沙宫也是个隐患。刚才我看你封印的时候,额头都冒汗了,这要是多来几次,咱可耗不起。”
确实耗不起。
陈默眉头锁着,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蓝得有些渗人的天空。
之前那一瞬间,他和天外那个守望者连过线。对方的态度很明确——这是个死结。留着,母体天天来敲门;毁了,母体直接盲跳过来砸场子。
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道就干耗着?
“先回长沙。”陈默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,“这事儿,光咱们几个人拿不了主意。把那几个老怪物都叫出来,大家一起议一议。这是关乎全地球屁股坐在哪的大事,谁也别想躲清静。”
……
回到长沙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陈默没把信标带回铺子,直接去了老城区那个隐蔽的据点——梨园。
这地方平时没人来,只有几只看门的恶犬在院子里转悠。今天不一样,院子里灯火通明,停了好几辆挂着不同牌照的黑车。
推开正厅的门,烟雾缭绕。
九门里的几位爷、张家的代表、沈家的几个老辈,还有几个穿着古怪服饰的遗族长老,都在场。甚至角落里还缩着个戴着兜帽的影子,那是天外来客的联络人。
人齐了。
陈默大步走到主位,把那个还在轻微震动的容器往桌上一放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满屋子抽烟的、喝茶的、闭目养神的,瞬间都睁开了眼,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桌上的东西上。
“诸位,这就是咱们今晚的议题。”陈默拉开一张椅子坐下,也不客气,直接开门见山,“坐标碎片,现在叫信标。天外那块大石头——母体,想把它收回去了。”
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九门的一位老辈敲了敲烟枪,咳了两声:“陈小子,这天外的东西要回去,那是好事啊。物归原主,咱们这麻烦不就解了?”
“解个屁。”老烟在旁边插嘴,手里也没闲着,给陈默倒了杯茶,“二爷,您想得简单。这玩意儿要是还回去,万一那是把开门的钥匙呢?人家拿着钥匙,大摇大摆进来串门,咱是接客还是拼命?”
陈默摆摆手,制止了老烟的话头,看向角落里那个戴兜帽的天外来客:“还是听听正主怎么说。”
那兜帽人抬起头,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睛。他没说话,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却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了起来——这是守望者的传讯。
“地上守护者,以及诸位。母体的意图,很明确。信标是它留下的‘眼’。当年坠落,它失了明,现在想通过这双眼,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“如果交还信标?”陈默问。
“母体拿到信标,心神安定。它只是想回归原来的轨迹,而非侵入地上。信标在手,它能精确定位,然后……离开。对于地上而言,这是最大的安宁。”
“如果不交?”旁边一个张家的人问了一句。
兜帽人动了动手指:“母体会躁动。那种级别的力量,一旦躁动,裂隙会承受不住。召唤会变成撕扯。到时候,不用它降临,裂隙先崩了,地上的风水格局得乱成一锅粥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这账很好算。
给,可能换来平安;不给,肯定得乱。
但这事儿有个坎,过不去。
“给了它,万一它说话不算话呢?”沈家的一位长老眉头紧锁,“我们沈家守了这么多年陨石,也没见这天外的东西讲过什么信用。”
“这确实是个赌局。”陈默手指点着桌面,节奏很慢,“但咱们现在手里的筹码不多。守着这玩意儿,咱们是被动的。天天防着它炸,天天防着母体喊魂,不用别人打,咱自己就先累死了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众人,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容器上。
“我的意思是,交。”
陈默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很有劲。
“交?”老烟一愣,“默爷,真交?”
“主动交。”陈默眼神变得锐利,“不是它来抢,是我们送过去。送个人情,看看能不能把这个结给解了。守望者说了,母体想要的是‘归途’,不是‘侵略’。既然是归途,我们就给它指个路。”
“怎么送?”角落里的兜帽人突然出声,嗓音沙哑,“母体在天外,裂隙紧闭,你们送不过去。”
陈默笑了笑,指了指北边的方向。
“昆仑墟。”
“主裂隙在那。”陈默沉声道,“守望者给我指了条路。我可以带着信标,进入昆仑墟的主裂隙。在那里,短暂开启通道,把这玩意儿‘送’出去。只要信标离了地界,母体拿到手,这呼唤自然就停了。”
屋里静得只有呼吸声。
昆仑墟,那是什么地方?那是真正的禁地。进去,那就是在鬼门关上跳舞。
“陈小子,你要去昆仑墟?”九门的二爷坐直了身子,“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。上次咱们也就是在边缘蹭了蹭,这回要深入主裂隙?”
“没别的法子。”陈默端起茶杯,一口饮尽,“这是守墓人的活儿。既然是平衡地上的安宁,这最后一趟,总得有人跑。与其等着母体把门踹开,不如我主动把东西送上门,顺便把门关严实了。”
他站起身,把容器重新抱在怀里。
“我不管你们怎么想,反正这事儿我定了。这信标,我来送。”
那股震动还在继续,像是催促,也像是期盼。
陈默低头看着怀里这块石头,眼神有些复杂。
这东西折腾了这么久,没想到最后竟是个“指路标”。
“守望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。”陈默看向众人,“准备的事不用你们操心,我带自己人去就行。今晚都回去睡个好觉,等天亮,我就动身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老烟,去把车况检查一下。青瓷,备好补给。小七、小磊,你们俩去把库房里的那几件保命的家伙什拿出来。”
“是!”几个人应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屋里的那些老辈们互相看了看,叹了口气,没再拦着。
这事儿,确实没别的解法。
……
深夜,梨园后院。
陈默独自坐在石阶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解封了一半的信标。
月光洒下来,那块石头上的蓝光显得格外柔和,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眼,反而有一种温润的感觉。
它似乎感觉到了即将“回家”,那种急躁的震动变成了轻柔的颤鸣。
陈默用大拇指摩挲着石头的表面,指腹下传来细微的温热。
“想回去了?”
他低声喃喃自语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
“行啊。既然是归途,那我就送你一程。你娘想你了,把你领回去,这地上也能清静清静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北边。
昆仑山脉的方向,在夜色里看不到尽头,只能感觉到一股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,带着雪味和铁锈味。
“最后一趟。”
陈默把信标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。
“送完这玩意儿,这天外的债就算清了。什么母体,什么陨石,什么裂隙,都该画个句号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个干净。
“老烟!别磨蹭了,把那箱雷管搬上车,那玩意儿关键时刻能开路,别舍不得用!”
“知道了默爷!这就搬!”
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陈默没再回头,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改装越野车,拉开车门,一把扯下了车钥匙。
“出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