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——”
一桶冷水泼在苏文墨脸上。
他猛地呛咳起来,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手捂着后脑勺,脸上全是茫然的水渍。“我……我这是……”
沈令仪站在他面前,垂着眼看他靴底。
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,泥里混着青黑色的碎屑,在烛光下泛着腐殖土特有的暗沉光泽。那是印刷局北侧废井边才有的土——那口井早就废弃了,井壁长满青苔,底下积着陈年落叶和烂泥。
“我在巡视库房的时候……”苏文墨喘着气,声音发虚,“突然有人从后面……蒙住我的头,后脑挨了一下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沈令仪没看他,依旧盯着那双靴子。
“你昏迷的地方,”她抬起眼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是废井旁边,不是库房正门。”
苏文墨愣住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去那里?”沈令仪问。
“我……”苏文墨张了张嘴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“我听见井边有动静……以为有人偷东西,就过去查看……”
“查看需要走到井沿边上?”沈令仪蹲下身,用指尖刮了一点他靴底的泥,捻开,“这泥是湿透后又干透的痕迹。你掉进井里了?”
苏文墨浑身一颤。
裴归尘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盏风灯,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了沈令仪一眼。
沈令仪站起身:“下井搜。”
裴归尘带来的都是好手。绳子拴着腰,嘴里咬着短刀,一个接一个顺着废井滑下去。井口窄,只能容一人上下,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风灯晃动的光晕在井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上面的人等着。
苏文墨瘫坐在椅子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沈令仪没再问他,只是站在井边,看着那根绷紧的绳子一下一下地抖动。
半个时辰后,井下传来沉闷的敲击声。
“拉!”裴归尘喝道。
绳子猛地绷直,几个汉子一起用力,井口传来木头摩擦井壁的嘎吱声。一只湿漉漉的木箱被吊了上来,箱角磕在井沿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
箱子落地,盖子已经松了。
沈令仪走过去,用脚尖挑开箱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墨块,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乌光——那是贡墨特有的色泽,掺了金粉和珍珠末,在光线下会有极细的星点反光。
她弯腰拿起一块,剥开油纸。
墨块边缘有磨损。
不是搬运磕碰的那种磨损,而是很整齐的、被刀削过的痕迹,薄薄地削掉了一层,让原本方正的边角变得略微圆润。
沈令仪把墨块凑到灯下,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冷。
“墨块被削过,”她把墨块递给裴归尘,“为了调整重量。”
裴归尘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,眉头皱起来:“真墨比寻常墨重三成。削掉这些,重量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差不多,”沈令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,“好混进伪造的试卷里,让人看不出破绽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苏文墨:“韩林不是要毁掉试卷。他是要用真墨,印一批‘叛国言论’的卷子,混进考场。等考生拿到卷子,上面写满了大逆不道的话——女科主考官沈令仪,私印叛国试题,意图煽动学子,颠覆朝廷。”
苏文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“到时候,”沈令仪慢慢说,“我就算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了。”
就在这时,国子监门外突然传来喧哗。
声音越来越大,夹杂着叫骂和推搡的动静。裴归尘的人立刻按住刀柄,沈令仪却抬手制止,快步朝门外走去。
国子监大门外,张幼微被一群人围在中间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襦裙,发髻原本梳得整齐,此刻却散乱了几缕,垂在耳边。围着她的人大多是青壮男子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愤懑又亢奋的神情,嘴里高喊着:
“女科就是祸水!”
“女人读书,天下大乱!”
“滚出去!”
有人伸手推了张幼微一把。她踉跄后退,后背撞在国子监的门柱上,闷哼一声,却咬着牙没喊疼。
沈令仪走出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她没有立刻下令驱赶,而是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那群人,最后落在领头那个汉子脸上。
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,方脸阔口,脖子上青筋暴起,喊得最凶。
沈令仪看了他三息。
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喧哗:
“王大有,河间府肃宁县人,祖父王老栓,父亲王铁柱。你家过去十年,每年缴税三石二斗粟米,永昌七年欠税一石,县衙记档‘因灾缓征’。”
那汉子猛地僵住。
“永昌九年,肃宁大旱,”沈令仪继续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祖父饿得啃树皮,是当时户部侍郎沈青舟——也就是我父亲——推行‘灾年减税三成’的新政,你们家才少缴了一石粟米,熬过了那个冬天。”
她走下台阶,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。
沈令仪走到王大有面前,盯着他煞白的脸:“你祖父活下来了,你爹活下来了,你也活下来了。现在你站在这里,喊‘女人是祸水’?”
王大有嘴唇哆嗦着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女科若真是祸水,”沈令仪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你王家三代男人,当年就该饿死在肃宁的旱地里!轮不到你今天在这里叫唤!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大有张了张嘴,突然抬手捂住脸,转身就往外挤。
他一跑,剩下的人面面相觑,不知谁先喊了声“散了散了”,一群人顿时作鸟兽散,转眼就跑得没影了。
张幼微扶着门柱站稳,喘了几口气,才低声道:“多谢沈大人。”
“伤着没有?”沈令仪问。
“没事,就是撞了一下。”张幼微摇摇头,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刚才那些人里……有几个人,我好像在印刷局附近见过。”
沈令仪眼神一凝。
裴归尘从门内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,递给沈令仪:“印刷局内部名册,所有工匠、杂役、守夜人的记录都在里面。”
沈令仪接过,没立刻翻看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名册的样式——那是朝廷统一印制的蓝皮册子,每页记录一人,姓名、籍贯、入局时间、薪俸数额、考勤记录……
然后她开始“交叉比对”。
薪俸变动:最近三个月,谁的银子多了?
出入记录:谁在失火前后频繁离开岗位?
社交关系:谁和韩林手下的人有过接触?
三息。
沈令仪睁开眼,从裴归尘手里接过笔,在名册上圈了三个名字。
“这三个,”她把名册递回去,“薪俸账目上,最近都多了二十两银子。银子到账的日子,正好是韩林从户部支取‘特别经费’的第二天。”
裴归尘看了一眼那三个名字,点点头:“我去抓人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令仪叫住他,“先别打草惊蛇。韩林既然要印假卷子,就得有人动手。这三个人里,至少有一个是负责调墨的工匠——盯紧他,看他什么时候去取‘货’。”
裴归尘明白了:“放长线,钓背后的大鱼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,转身朝文渊阁走去。
她把自己反锁在阁内。
桌上铺开空白卷宗,墨已研好,笔是新的。她闭上眼,脑海里开始一页一页地浮现——那些被烧毁的试卷原稿,每一个字、每一处布局、甚至每一笔的顿挫转折,都在她记忆里清晰得如同刻印。
她提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晕开,第一笔落下时,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她开始誊写。
不是照抄,而是复原。每一道题的题干,每一个选项的位置,甚至原文中因为印刷模糊而略有缺损的笔画,她都凭着记忆补全,分毫不差。
写到页脚时,她手腕微微一顿。
然后继续写,但笔下的力道有了微妙的变化——这一笔浓些,下一笔淡些,墨色在纸面上形成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、有规律的浓淡交替。
那不是随意的。
那是一个隐藏的逻辑阵法。文字与文字之间,笔画与笔画之间,通过墨色的深浅构成了某种平衡。如果有人试图涂改其中任何一个字,或者替换任何一处内容,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——整页纸的墨色会呈现出不自然的断层,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。
她写完最后一笔,放下笔,轻轻吹干墨迹。
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阁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照在她平静的脸上。
她看着桌上那叠刚刚写好的试卷,伸手摸了摸纸面。
然后低声说:
“韩林,你想玩阴的……”
“我陪你玩到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