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山里，雾气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浆糊，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。
陈默走在最前头，手里那是根普通的登山杖，也没用什么金钥0号之力，就在那枯树藤蔓里拨弄着路。后头跟着的小磊，背个大包，手里罗盘拿得稳稳的，但这会儿也不敢乱看，因为陈默刚才说了，这回是教学。
“停。”
陈默忽然站住脚，也没回头，声音压得低，“小磊，听听，这是什么动静？”
小磊心里一紧，赶紧把罗盘往兜里一揣，屏住呼吸。周围静得只有那不知名的虫子在叫，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他听了半天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，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：“师父，除了风声，好像……还有水声？”
“那是地下水，离着还有三里地呢。”陈默转过身，用登山杖敲了敲旁边的一块青石板，“这地方是那个‘空坟’的伴生墓，以前那是给守墓人殉葬用的，里头没宝贝，只有晦气。我刚才闻着味儿了，这里头有东西动了。”
老烟飘在一旁，一脸轻松，嘴里虽然没烟，但那架势像是叼着根牙签：“默爷，这回您就让这小子自己上？要是折了里头，咱还得捞他。”
“折不了。”陈默瞥了老烟一眼，“守墓人这一行，到了该上手的时候就得逼一把。小磊，刚才那话你也听了。守墓人守的是什么？”
小磊咽了口唾沫：“守……守墓？”
“那是废话。咱们这行，守的是‘心’。”陈默把登山杖往地上一插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，“骨巫当年敬畏天外，那是心；0号后来选择守护，那是心。到了你这第三十八代，要是没这颗心，你练再好的法术也是个祸害。”
“师父，这心……咋练啊？”小磊挠了挠头，一脸茫然，“是不是得打坐？还是念经？”
陈默哼笑了一声，伸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，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练个屁。心这玩意，是遇事见真章。看见宝贝你贪不贪？看见鬼怪你怕不怕？让你封印你敬不敬？这都不是坐那想出来的，是得下去蹚出来的。”
正说着，那青石板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“滋滋”声，像是谁在用指甲挠棺材板。
陈默眼神一凛，立马退后一步，把路让开了：“来了。小磊，拿着家伙，下去看看。记住，别跑，别贪，别乱套。我在后头看着，你要是顶不住我再出手。”
小磊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。他看了看陈默，又看了看那阴森森的石板缝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师父……我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默声音冷硬，“你要是连这都怕，趁早回去跟王胖子卖卤肉去，别丢守墓人的脸。”
小磊被这一激，脖子一梗，那是年轻人的那股子血性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包里抽出那把特制的短柄铲，左手扣着几张镇煞符，两腿有点打颤，但还是硬着头皮凑到了石板边上。
“吱嘎——”
石板突然被顶开了。
一股子发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，紧接着，一个浑身长满绿毛的东西从下头窜了出来。那不是人，也不是尸，像是个被剥了皮的猴子，眼睛通红，见着活人就跟疯了一样直扑小磊的面门。
“妈呀！”小磊叫了一声，脚下一软差点没坐地上。
但他没跑。
那一瞬间，陈默教过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身子往后一仰，躲过了那怪物的第一扑，手里的铲子也没乱挥，而是顺势往下一压，狠狠拍在了那怪物的肩膀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怪物劲儿大，反手就是一爪子挠过来。小磊看着那黑乎乎的指甲，头皮发麻，但他咬着牙，左手猛地往上一抬，那张镇煞符像是长了眼睛一样，啪地贴在了怪物脑门上。
“着！”小磊喊破了音。
那怪物浑身一抽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，栽倒在石板边上，身上那股绿毛瞬间就萎了下去，化作一滩黑水。
小磊还保持着那姿势，喘着粗气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他看着那摊黑水，手里的铲子还在哆嗦。
“行啊。”
陈默的声音在后头响起来。
小磊回过头，看着陈默那张平时没个笑模样的脸，这会儿居然点了点头。
“刚才那一下，腿软了没？”陈默走过来，用脚尖踢了踢那摊黑水。
“软……软了。”小磊实话实说，声音还带着颤音，“师父，我是真怕，刚才那玩意儿扑过来的时候，我都觉得自己死定了。”
“怕是对的。不怕那是傻子。”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但很有劲，“怕，但是没跑，手底下没乱，这就是‘心’。守墓人不是神仙，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胆大的。能守住这颗怕心，不让它乱了方寸，你就算出师了一半。”
老烟在旁边晃悠着大拇指：“嘿，小子可以啊。刚才那一下贴符，比我当年强。我头回下墓，看见个死耗子都差点吓尿裤子。”
沈青瓷站在不远处的树下，手里拿着个手电筒，光照着小磊狼狈的样子，嘴角微微弯了弯：“看来这守墓人的担子，往后有人挑了。”
小七蹲在旁边，手里还攥着把没吃完的坚果，咔嚓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小磊哥，厉害。”
小磊这会儿才缓过劲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，嘿嘿傻笑了两声：“师父，我这就是……瞎猫碰上死耗子。不过，刚才贴上去那一瞬，我就想着不能给您丢人。”
“不是给我丢不丢人的事。”陈默转身往回走，“是给你自己这第三代守墓人的名头争口气。这世上，比那怪物凶的多的是，比那诱惑大的也多的是。守墓人的心，就是要把这一惊一乍的日子，过成平常日子。”
几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。
外头的雾气散了点，日头从云缝里透出点光来。
回到长沙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了。
这趟活儿不大，也没什么东西带回来，就是小磊那身衣服脏得不像样。几人在院子里随便洗漱了一把，老烟张罗着让王胖子送了只烧鹅过来，大家围在桌子边上，这顿饭吃得格外香。
吃完饭，大伙儿都散了。
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他从怀里摸出了那面“初心镜”。
这镜子不大，巴掌大小，背面刻着古朴的云纹，正面光洁得能照出人的毛孔。这是0号本源消散前留给他的最后念想，也是那一路传承下来的信物。
陈默对着镜子，看着里面那张略显疲惫，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脸。
“守墓人的心……”他低声自言自语。
镜子里的人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从卷一那时候穿越过来，在那个小河沟里捞尸体开始，到现在这卷二十，送走了天外的母体，收了引路人的传承。这路走得弯弯绕绕，坑也没少踩，但这颗心，似乎还真就没变过。
怕过吗？怕。
贪过吗？动过心，但没伸手。
这就够了。
陈默把镜子在手里转了个圈，那是沈青瓷送的习惯动作，但他做起来更像是在把玩一块石头。
“初心镜，照初心。”
他把镜子贴身收好，抬头看了看那满天的星斗。那颗最亮的星还在那儿，那是天外母体归位的地方，现在看着也不那么渗人了，反而有点像个老街坊。
“师父，您睡了吗？”
隔壁屋里传来小磊的声音，这小子估计是兴奋劲还没过，还在翻来覆去。
“没睡。”陈默回了一句，“明天早起，去把那些符纸的画法再练一遍。今天那张贴得歪了。”
“啊？还练啊……好吧，师父晚安。”
听着屋里那动静没了，陈默笑了笑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。
这一代传一代，心传心，手传手，只要这根不断，这地上的安宁就有人守。
他站起身，把椅子搬回屋檐下，动作熟练得像是个做了半辈子的老农。
“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