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的雨下得有些烦人,淅淅沥沥的,把院子里的青苔冲得发亮。
陈默坐在廊下,手里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羊皮地图摊在膝盖上。他没打伞,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溅湿了他的裤脚,但他像是没感觉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原本空白的区域点了点。
这几天,那股属于0号的传承力量在他身体里有些躁动,像是在催着赶路。这种感觉并不强烈,却很持续,就像是有人在耳边不断地念叨:“这儿还有事儿,那儿也没干净。”
“默爷,茶凉了。”
老烟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旁边,手里虽然拿不了东西,但那张嘴一直没闲着,“您这一上午盯着那张破图看,难不成还能看出朵花来?”
陈默没理他的茬,抬起头,把图一卷,塞进袖口里。
“收拾东西,出门。”
“又去哪?”沈青瓷正好抱着一摞书从屋里出来,听见这话,脚步一顿。
“普查。”陈默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水珠,“以前咱们是被大仗逼得没空管闲事,现在天外安宁了,地上的那些烂摊子该捡起来了。有些没名分的墓,有些没人管的遗迹,都在那喊着要人守呢。”
小磊正拿着抹布擦那把黑驴蹄子,一听这话,立马来了精神,把蹄子往兜里一揣:“师父,这次带不带家伙?我是说那种大的。”
“带上。这回去的不是好相与的主。”
陈默转身往外走,“这回咱们不干别的,就是‘收编’。把这些没人管的野墓,都划拉到咱们守墓人的名下来。”
……
第一站是在中原的一处荒山沟里。
这地方连个正经地名都没有,当地老乡叫它“鬼哭岭”。说是岭,其实就是个被乱树丛盖住的大土包。
吉普车停在半山腰,轮子陷在烂泥里直打滑。
“这破地方,连个鬼影子都没,还能有墓?”老烟嫌弃地看了看脚下的泥路,虽然他是灵体不怕脏,但这路况看着就让人心烦。
陈默没说话,径直走到一处塌了的土坡前。他伸出手,掌心贴在湿冷的泥土上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是个西周的风格,虽然不大,但规格不低。”陈默收回手,转身看向小磊,“小磊,你来看看,这地方能不能下铲。”
小磊赶紧凑上来,从包里掏出探针,在那土坡上噗噗噗扎了几下。拔出来一看,针尖上带着股暗红色的土腥味,还夹杂着一点白色的灰。
“师父,是白膏泥,还有朱砂。”小磊脸色一正,“这底下肯定有主儿,而且防备做得足,那是怕人进去,也怕东西出来。”
“那就开。”陈默吩咐道。
几个人也没用炸药,那是怕震塌了里头的结构。小磊按着陈默教的法子,顺着探针的位置,把那几块松动的青石板给撬开了。一股子沉闷的霉味儿扑面而来,呛得小磊直咳嗽。
“这就是个典型的野墓。”沈青瓷站在风口上,用手电往里照了照,“没什么陪葬品,倒像是个用来镇压的井。”
陈默带头跳了下去。
墓室确实不大,四四方方的,中间摆着口黑漆漆的木棺,但这棺材不是横着放的,是竖着插在地上的。
“这是‘镇井棺’。”陈默走到棺材边上,用金钥轻轻敲了敲棺材板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咚”,“这是用来镇着地脉的。看来这下面不是墓,是个地眼。”
突然,那竖着的棺材猛地颤了一下。
“小心!”
陈默低喝一声,反手把沈青瓷往后拉了一把。
“咔嚓——”
棺材盖猛地弹开,一条长满黑毛的大长腿从里面蹬了出来。紧接着,一个只有上半身,下半身全是烂泥的怪物从棺材口探出了头。那玩意儿没有眼珠子,两个黑窟窿对着几人,嘴里发出一阵像漏风风箱一样的嘶吼。
“这啥玩意儿?半截尸?”老烟虽然打不了架,但嗓门大,这一嗓子把那怪物吼得一愣。
“是地煞,被人封在这守地脉的。”陈默眼神一冷,“这是个苦主,被炼成这样守了这么多年,怨气大着呢。小磊,上!”
“我?!”小磊一愣,手里的黑驴蹄子差点没拿稳。
“就是你。这是收编,不是杀人。得把它超度了,这地眼才算稳当。你要是用蛮力把它拆了,地脉一乱,这周围几个村子都得遭殃。”陈默退后一步,双手抱胸,一副监工的架势。
小磊咬了咬牙,把心一横。他也没别的招,从包里掏出一张镇煞符,嘴里念念有词,脚下步罡踏斗,虽然步子有点乱,但好歹是踩完了。
那怪物见有人上前,张开嘴就喷出一股黑气。
小磊身子一矮,就地打了个滚,躲过那黑气,顺手把符纸往那怪物脑门上一拍。
“定!”
符纸刚贴上去,那怪物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浑身抽搐,嘴里发出一阵呜咽声,慢慢软了下去,最后化作一摊黑水流回了棺材里。
小磊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看着那重新合上的棺材板。
“行了?”老烟凑过来,“这么简单?”
“简单个屁。”小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“师父,这玩意儿那是心理战,刚才那黑气喷过来,我腿都软了。”
陈默走过来,伸手在棺材盖上拍了一下,彻底封死了上面的气息。
“这就是收编。以前这里有人用邪法镇压,现在咱们用正法安抚。这一处,以后就算归咱们守墓人管了。”
他在墓室的角落里,用金钥刻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——那是0号传承里特有的印记,代表这里有人认领了。
办完这头一桩,几个人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几个地方。
有的是早已荒废的土坑,有的是被野兽占了的风水穴。虽然没再遇到像刚才那么凶的东西,但也没闲着,一路清理,一路登记。
等到把最后一个小墓的封印加固完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陈默靠在车边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把今天的战果一一记下来。
“师父,咱们守墓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?”小磊一边往车上装工具,一边嘀咕,“这几处加起来,都快赶上咱们以前一年的活儿了。”
“管得宽才好。”陈默合上本子,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,“守护这事儿,从来不是挑肥拣瘦。见一个守一个,只要是在咱们地上出现的,该守的就不能漏。这范围只会越来越大,不会小。”
他看了看小磊,又补了一句:“你也别嫌累。这活儿干一辈子,也是修心。”
就在这时,陈默忽然眉头一皱。
他的手猛地按住了胸口。那里,金钥正贴身放着,此刻正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。
不是前面的墓,是后面。
西北方向。
“怎么了?”沈青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
“有点不对劲。”陈默转过身,看向西北那片暗红色的天空,“刚才收编那几个小墓的时候,我就觉得心里不踏实。刚才那一瞬间,感应到了……裂隙。”
“裂隙?”老烟一激灵,“哪个?咱不是都封了吗?”
“西北那一处。封印被人动过手脚。”陈默脸色一沉,“不是破坏,是试探。就像是有人拿根针,在门缝上戳了一下,看看门能不能开。”
“走!”
几个人二话不说,立刻上车。
这一路那是把油门踩到了底。等到赶到西北那处裂隙所在地的时候,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。
这里是一片戈壁滩,风沙大得迷眼。
陈默跳下车,直奔那块用来封印裂隙的巨石。
石头还在,封印的符文也在,但就在石头底下的缝隙里,明显多出了点东西。
那是一串脚印。
脚印很浅,看着像是那种特制的软底鞋留下的,一直延伸到石头背面。
而在石头背面,赫然放着一张被石头压着的纸条。纸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上面用炭笔画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一只眼睛,里面嵌着颗星星。
陈默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条。
借着月光,能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排字:
“守墓人:裂隙我看过了。陨石你封了,信标你也还了。但这地上的‘门’,你守得住吗?裂隙可不止你封的那几处。”
没有落款,只有那个眼睛带星星的画。
“这画儿……有点眼熟啊。”老烟凑过来看了看,眉头皱成了川字,“像是什么观星者的路子?还是哪路神仙?”
陈默把纸条揉成一团,捏在手心里,目光沉沉地盯着西北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“观星者那帮人早就清干净了。这路数,既不像他们,也不像引路人。”
他把手里的纸团揣进兜里,握紧了金钥。
“这是新的觊觎者。而且,这人对咱们的底细摸得挺清。”
风沙刮过脸颊,有点生疼。
陈默转过身,对着众人招了招手:“回。这事儿才刚开始,以后怕是有的忙了。”
他拉开车门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巨石。
“不管是谁,只要想在这地上开‘门’,咱们就得把这‘锁’给焊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