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库里的空气还是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儿,混着点淡淡的艾草香。
陈默站在那张八仙桌前,手里拿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,面前摊着本比砖头还厚的登记簿。这玩意儿是守墓人的老传统,以前每一代的守墓人都会在这里头记上一笔,这既是交接,也是存根。
外头的院子里,老烟正拿着个大茶缸子,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青瓷闲聊。
“我说沈当家主的,这回西北那一趟跑下来,我这老腰虽说是灵体不疼,但这精气神儿可是耗了不少。默爷这那是让人歇口气啊,简直是把人当骆驼使唤。”老烟虽然嘴上抱怨,但脸上那是乐呵呵的。
沈青瓷正在修剪一盆刚搬出来的兰花,剪刀咔嚓咔嚓响,她头也没抬:“你要是嫌累,就回你那牌位上去蹲着,没人拦着你。”
“哎那可不行,我要是走了,谁来给默爷跑腿打杂?就小磊那小子那愣头青样,能顶什么用?”老烟嘿嘿一笑,往藤椅上一躺,那椅子都没晃悠。
陈默听着外头的动静,手里的笔在墨盒里蘸了蘸。
他提笔,在纸上落下了字。
“守墓人第37代,陈默,立誓:守护地上古墓、传承、裂隙、人心,永恒不辍。”
字迹并不算多漂亮,甚至有些潦草,但每一笔都透着股子力透纸背的劲儿。
写完这一行,他把笔往桌上一搁,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:“都别闲着了,进来按手印。”
“来嘞!”
门帘子一掀,老烟第一个钻进来,后头跟着沈青瓷、小七,最后是小磊,手里还捧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。
几个人围在桌边,看着那行字。
“永恒守护……”小磊念叨了一遍,挠了挠头,“师父,这‘永恒’俩字,听着有点沉啊。咱们这得守到啥时候是个头?”
陈默扫了他一眼,从兜里掏出印泥,在那红泥盒子里按了一下。
“守到守不住为止。”
陈默把手指头按在名字底下,留下一个鲜红的指纹,“咱们这行,没有退休这一说。天外的母体虽然安分了,信标也送回去了,但这地上的裂隙还在,人心里的贪念也没断。只要这世上还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,还有想挖人祖坟的贼,咱们这守墓人就歇不了。”
他说完,把印泥盒子往老烟面前一推。
老烟看着那盒子,嘿嘿一笑,伸出那只有些虚幻的手掌。虽然他是灵体,但这印泥是特制的,混了朱砂和骨粉,能沾得住灵气。
“成,既然默爷都说了,那我这把老骨头就陪着你们耗到底。”老烟在纸上按了一下,“反正我也死不了,这就是个长工命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淡淡一笑,伸出纤细的手指,稳稳地按了上去。
小七也不甘示弱,把手整个按在纸上,还顺便蹭了一爪子红泥,转头就把那一爪子印到了小磊的脸上。
“小磊,你也按!”小七嘴里嚼着苹果,含糊不清地喊。
小磊无奈地擦了擦脸,郑重其事地伸出大拇指,在陈默的名字旁边用力按了下去。
“师父,我按了。以后这担子,我也能挑一半。”
陈默看着那纸上红红绿绿的印记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这哪是什么生死状,分明就是一张把大家伙绑在一块儿的契约。
“行了,既然都留了名,这事儿就算定下了。”
陈默合上登记簿,把它塞回架子的最深处。那里头有着三十六本同样的册子,那是从骨巫那一代开始,一代代传下来的见证。
“以后,咱们就是一个绳上的蚂蚱。谁要是想跑,就把腿打断。”陈默开了个冷笑话,转身往外走,“今晚没事了,都去睡吧。明天一早,还得去趟南郊那个新发现的野坑,去做个标记。”
“得令。”
一群人散了。
陈默最后一个走出祖库,回头把那厚重的铁门锁上。那个“守”字在上面泛着冷光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杀。
……
夜深了。
院子里的灯灭得差不多了,只有那棵老梧桐树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陈默没睡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金钥。这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,每天晚上如果不摸两下,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现在的日子,比以前那是好过太多了。
没了那些要命的大场面,没了那些动不动就灭世的危机。剩下的,就是这些琐碎的、日复一日的巡查和守护。
“这才叫过日子。”陈默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他闭了闭眼,习惯性地放出那一缕0号之力。
这是例行公事。就像以前当兵的查岗一样,每天晚上得把这方圆百里的动静过一遍脑子。
天外,母体沉睡,那股子暗紫色的波动平稳得像是个睡着了的老大爷。
裂隙,西北、东北、湘西,所有的封印都死死的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。
陨石,八块碎片都在位置上,稳稳当当。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陈默正准备收回那股力量,去睡个安稳觉。
突然,他的手猛地一抖。
“嗡——”
金钥在他手里震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陈默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下钟,那股0号之力在半道上撞见了个“熟人”。
那是一股极其微弱,但频率却和他同源的波动。
那种感觉太熟悉了。
就像是你在漆黑的屋子里喊了一嗓子,结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人回了一声。
共鸣。
这是0号之力的共鸣。
陈默猛地睁开眼,身子一下绷直了。他死死盯着东南方向。那边是沿海,是一片连绵的海岸线。
“这感觉……”陈默眉头紧锁,手心有点出汗。
他和0号本源融合了这么多年,对这股力量再熟悉不过。但这世上,除了他,不应该还有第二个人能掌握这种频率。
除非……
“还有传承者?”
陈默喃喃自语。
骨巫那一脉,他是正统。引路人脉虽然也有掌控术,但那是野路子,根本不可能有这种纯净的守护共鸣。
这股共鸣,来自东南沿海。若隐若现,像是刚发芽的种子,又像是刻意藏在土里的根。
“是谁?”
陈默站起身,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。
是守墓人一脉没入档案的分支?还是当年陨石坠落时,除了骨巫和引路人之外,还有第三个人接触到了本源?
这事儿透着股子邪乎。
守墓人的路,看来还没走到头。这“永恒”二字,才刚开了个头,就有了新的变数。
陈默停下脚步,目光沉沉地盯着东南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那方向,海风正劲。
“小磊,起来!”
陈默突然冲着东屋喊了一声,嗓门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。
屋里一阵叮当乱响,接着是小磊迷迷糊糊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:“师父!大晚上的,是有大活儿了?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
陈默把金钥挂在脖子上,勒紧了袖口,“去东南。看看咱们这位‘失散多年’的亲戚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