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在沿海的公路上颠簸了大半天，好不容易才在那满是腥味的海风里停了下来。
这地方是东南沿海的一个偏僻渔村，地图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，当地人管这儿叫“老龙头”。车窗玻璃上全是盐粒，糊得厚厚的，跟磨砂似的。
老烟第一个受不了，把脑袋探出车窗，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大海吸溜鼻子：“我说默爷，这地儿除了咸菜味就是鱼腥味，您那宝贝金钥还能有动静？别是锈了吧。”
陈默没搭理他，推门下车。
脚底下的沙地软塌塌的，那是涨潮时候被泡软了的。他紧了紧衣领，海风吹在身上跟湿毛巾甩在脸上一样，难受。
“就在这。”陈默伸手按了按胸口，那里金钥正贴着肉，正透过那层布料传来一阵阵像脉搏跳动一样的热乎劲，“这共鸣强了不少，离得近。”
小磊背着个大包跟在后头，那一脸的兴奋劲儿还没过，哪怕被海风吹得脸上起皮也顾不上：“师父，咱们这是来找亲戚的？这要是真有个守墓人分支，那咱们以后岂不是有帮手了？”
“少废话，跟上。”
陈默没走大路，而是顺着一条烂泥塘似的小道往村子里钻。
这村子不大，几排旧石头房子顺着海岸线排开，屋顶上的瓦片都被风刮得乌漆墨黑。这会儿正是晌午，村里却静得离谱，连声狗叫都没有，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，哗啦哗啦的。
陈默几个人走到村头最后一间石屋前，停住了脚。
这屋子看着比别家的还要破些，门口挂着个用鱼骨头串起来的帘子，被风吹得叮当乱响。
“有人在吗？”陈默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老烟凑过去想掀帘子，手还没伸出去，那帘子忽然自己动了。
一个苍老但有点劲头的嗓音从里头飘了出来：“是陆支的娃娃吧？进来吧，风大。”
陈默眼神一凝，挑帘进屋。
屋里光线暗，就点着盏煤油灯。一张破木头桌子边上，坐着个老头。
这老头看着岁数不小了，一头白发跟海里的浪花似的，乱糟糟盘在头顶上，身上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渔民大褂。但这人脸上红润得很，一点老人的斑点都没有，那双眼睛在昏暗处亮得跟两颗玻璃珠子似的。
他手里正拿着把小刻刀，在磨着一根不知道什么鱼的大腿骨。
“我是骨巫一脉，陆支第37代，陈默。”陈默没含糊，报了名号。
老头手底下的动作没停，刻刀在骨头上蹭出一道白印子，他嘿嘿笑了一声：“知道你是。昨儿晚上我就觉出来有人顺着我那点念想摸过来了。除了你们这帮在陆地上刨食的，谁还能有这本事。”
他把刻刀往桌上一拍，那骨头发出一声脆响，听着像是什么信号。
“坐吧。我是海支的，也没个正经辈分排号，这一片的渔民管我叫‘海叔’，你也这么叫吧。”
陈默也没客气，拉过个木板凳坐下。老烟几个人挤在门口，好奇地打量着这屋里满墙挂着的各种鱼骨头和古怪的网兜。
“海叔，既然都是一脉相传，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”陈默盯着老头的眼睛，“我以前只当咱们这一脉是单传，没想到海里还有咱们的人。这共鸣……是因为什么？”
海叔拿起旁边的一个瓷壶，倒了一碗浑浊的茶水，推给陈默。
“喝水。这海风硬，不润嗓子说不出话。”
他喝了一口自己的，抹了把嘴上的水渍，这才慢悠悠地说道：“当年骨巫老祖宗那是神人，他知道那陨石掉下来是个啥祸害。大陨石裂了，不光掉在陆地上，还有一块最大的‘心’，是掉进海里的。”
“最大的心？”陈默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对。”海叔点了点桌子，“陆上的那七块是‘皮肉’，海里这块才是‘芯子’。老祖宗当时分了两拨人，一拨去守陆地上的坑，就是你们陆支；另一拨水性好的，就下海，守着这块‘芯子’和底下的那个大裂隙。这就是我们海支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以前一直以为那八块陨石就是全部了，没想到这海底下还藏着个正主。
“那这第九块……一直没动静？”陈默问。
“安生了一千多年。”海叔叹了口气，脸上的皱纹像是海浪一样皱起来，“但这两年不行了。海底下的那个裂隙，最近有些躁动。那边的‘东西’，好像又想往这边挤了。”
他说着，眼神变得严肃起来，指了指外头那片灰蒙蒙的海面。
“前阵子，我夜里守在礁石上，就觉着海底下的水流转得不地道。那种感觉，就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敲门，咚咚咚的，震得人心慌。我这把老骨头，怕是压不住这‘心’了，这才弄出点动静，把你们给招来。”
沈青瓷在旁边插了句嘴：“前辈的意思是，海底的裂隙比陆地上的更难缠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
海叔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，“陆上的裂隙那是旱洞，咱们那是坑里埋人，好歹能看见个影。海底下那是深渊，几千米深的水压着，那裂隙里头透出来的劲儿，全让海水给裹着。天外那些玩意儿，好像更喜欢这水底下的环境，觉得那是回家的路。”
陈默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手搭在桌子上，手指敲了两下。
“既然是一家人，这事儿就没二话。海支守了这么多年，那是苦劳。现在既然压不住了，咱们就一起上。”
他看向海叔，眼神沉稳：“陆支、海支，分了一千年，今儿个算是再合到一块儿了。海底下的那个窟窿，咱们一起堵。”
海叔看着陈默，眼里闪过一丝赞赏。他伸手抓起桌上那根磨了一半的鱼骨头，往陈默面前一扔。
“是个爽快人。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。”
他站起身，那身板看着不像个老人，倒像个壮年的渔民。他指了指门外：“走，趁着现在潮水还没涨上来，带你们去看看咱们守的那个‘大家伙’。”
……
几个人出了屋子，顺着海叔的指引，来到了村外的一处断崖边。
底下的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，卷起几米高的白沫子。
“就在那底下。”海叔指着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海面，“那块陨石芯子，就在这下面一百米的地方。裂隙就在芯子边上。”
陈默站在崖边，没说话。他闭上眼，调动了体内的0号之力，顺着手里的金钥，猛地往那海面下一扎。
这一探不要紧。
那一瞬间，陈默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闷钟。
那海底下的感觉，太吵了。
不像陆地上那种死寂的封印感，这海底下的裂隙，就像是活着的一样。一股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海水往上窜，虽然被厚厚的土层和水压挡着，但那种想要冲破束缚的暴躁感，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。
确实有东西在里面试探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水底下的门缝里抠摸，想找个缺口钻出来。
陈默猛地睁开眼，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这动静……比咱们在昆仑山看的那个主裂隙还要闹腾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海叔在旁边把手揣进袖子里，看着那片海，“这海底的裂隙，离天外近，那边的味道也更浓。它们那是真想回家，这路要是通了，咱们这地球可就成了后花园了。”
老烟在旁边缩了缩脖子：“我的乖乖，这海底下要是开了锅，那咱们是不是得学游泳了？”
“游个屁。”陈默骂了一句，转头看向海叔，“既然在这，那咱们就得把这门焊死。不管是陆上的还是水里的，只要是想乱来的，都给摁回去。”
他握紧了手里的金钥，那上面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升高，像是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恶战。
海叔看着陈默这架势，咧嘴笑了：“行，有骨巫那股子狠劲儿。那咱们就合计合计，这海底的阵式，该怎么加把锁。”
海风呼啸着卷过断崖，吹得几人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陈默盯着那片翻滚的海面，眼神沉得像块铁。
“走，回去画图。”陈默转身，“这事儿不能拖，今晚我就得把那感应图给描出来。咱们得赶在它动真格的前头，先给它来个下马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