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阁外的青石地上,脚步声密密麻麻。
韩林站在最前头,身后黑压压跟着几十号官员,三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杵在他左右,像三根镇场子的柱子。日头刚爬过屋檐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沈令仪!”韩林声音提得高高的,带着刻意压不住的得意,“三日之期已到,试卷呢?”
文渊阁那两扇厚重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沈令仪走出来,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绯色官服,双手空空。
韩林身后立刻爆出一阵低低的嗤笑。
“韩大人这是带人来抄家,还是来赶集?”沈令仪扫了一眼那乌泱泱的人群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。
韩林皮笑肉不笑:“沈司业说笑了。本官是奉旨督办女科试题复原之事,今日期满,自然要来查验成果。试卷何在?”
“试卷啊,”沈令仪顿了顿,转头看向旁边一直垂手站着的曹公公,“曹公公,劳烦您件事。”
曹公公往前挪了半步,尖细的嗓子应着:“沈司业请吩咐。”
“取条黑缎带来,蒙住我的眼睛。”
这话一出,连韩林都愣了一下。他身后那些官员更是交头接耳,嗡嗡声四起。
曹公公倒是没多问,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寸宽的黑缎带,走到沈令仪身后。沈令仪微微低头,任那带子绕过眼眶,在脑后系了个结。
眼前彻底黑了。
她能听见周围那些压不住的议论,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。但她站得笔直,抬起右手,食指平平地指向前方。
“张幼微。”
人群里,一个穿着素蓝布裙的姑娘快步走出来,正是张幼微。她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你站甲案。”沈令仪的声音清晰平稳。
文渊阁前的空地上,早已摆好了十张巨大的书案,每张案上都铺着雪白的宣纸,笔墨齐备。这是昨天就按沈令仪要求布置的。
张幼微走到标着“甲”字的书案后站定。
沈令仪的手指依次移动:“乙案、丙案、丁案……癸案,九位考生代表,各就各位。”
另外九名从各地赶来的女考生从人群边缘走出,各自走到对应的书案后。她们年纪不一,衣着朴素,但眼神里都憋着一股劲儿。
等十个人都站定了,沈令仪放下手。
全场忽然安静下来。
连韩林都眯起了眼睛,想看看这蒙着眼睛的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沈令仪开口了。
她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她不是在说同一段话——她同时在说十段完全不同的内容。
“……甲案:今有户纳粮,初日纳一升,次日倍之,十日共纳几何?此乃《九章》衰分之术,然需以‘倍率递进’解之……”
“……乙案:《春秋》载郑伯克段于鄢,左氏言‘不言出奔,难之也’,公羊何以谓‘克者,杀之也’?二者之异,当从何辨……”
“……丙案:若以《周礼》六官制衡今日六部,吏部当对应天官,然兵部于夏官之外,何以兼涉秋官刑狱之权?需溯至前朝军制变革……”
十套题。
风格迥异,有的考算学,有的考经义,有的考史论,有的考律法。但每一套都逻辑严密,环环相扣,而且明显是针对不同学术背景的考生设计的。
沈令仪的声音在文渊阁前回荡。她蒙着眼,面朝前方,仿佛能看见那十张纸上的每一个字。
韩林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。
他身后一位穿着深褐色儒袍的老者忽然重重咳嗽一声,上前半步,朗声道:“沈司业!《尚书·尧典》有云——”
这是要打断。
沈令仪的声音却没有停。
她甚至没有等那老儒生说完,就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:“‘乃命羲和,钦若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民时。’您手中那份所谓‘礼部存档底稿’,第七行第三个字是错的。”
老儒生的话卡在喉咙里,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袖中露出半截的纸卷。
沈令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:“尧典原文应为‘敬授民时’。您那份稿子上,写的是‘敬授人时’。这是避太宗皇帝的名讳——但太宗讳‘民’,不讳‘人’。您这避讳,避错了祖宗。”
那老儒生手一抖,纸卷彻底滑出来。他慌忙展开,找到第七行,第三个字——
果然是个“人”字。
他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韩林眼角抽了抽,忽然冷笑:“沈司业好记性!可这些题目,不过是些奇技淫巧,玩弄文字游戏罢了,哪有什么经义深度?女科若考这些,岂非儿戏!”
沈令仪没辩解。
她只是轻轻说了三个字:“张幼微。”
站在甲案后的张幼微深吸一口气,拿起笔,蘸饱墨,在铺开的宣纸上飞快书写。
她用的不是寻常算法,而是一种奇怪的归纳推演——将庞杂的数据分层归类,找出共性,再逐级反推。这是沈令仪这三日里教她的,说这叫“格物推演法”。
三息。
只用了三息时间,张幼微停笔,将那张纸双手捧起,走到曹公公面前。
曹公公接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晌。
他脸上的皱纹慢慢挤在一起,又慢慢舒展开,最后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公公,结果如何?”韩林忍不住问。
曹公公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沈令仪一眼,又看向韩林,声音提了起来:“户部上月呈报的‘三仓粮食周转亏空模型’,算了整整一个月,得出的补亏数额是四万七千三百石。”
他抖了抖手里的纸:“这姑娘算出来的,是四万八千一百石。而且……她推完了全部周转流程,指出了三处账目衔接的漏洞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户部那份折子,陛下昨日刚批红,准拨四万八千石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鸦雀无声。
四万八千一百石,对四万八千石。
差一百石。
而户部算了一个月。
韩林的脸彻底青了。
曹公公将那张纸小心折好,揣进袖中,然后清了清嗓子,面向众人,尖细的声音拔得高高的:“女科试题——复原成功!十套试题,涵盖经史子集、算术律法,皆已由沈司业口述完毕,十位考生代表当场记录验证!”
他转向沈令仪,语气恭敬了些:“沈司业,可以解开了。”
沈令仪抬手,扯下蒙眼的黑缎带。
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,但她很快适应了,目光直直看向韩林。
韩林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就算题目有了……试卷呢?三日之期,你拿不出印制好的试卷,仍是抗旨!”
沈令仪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韩林心头一跳。
“试卷啊,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昨日午夜,已在城南‘澄心堂’秘密印制完毕。三百份,油墨未干时就由禁军接手,直接送入了贡院封存。韩大人,您现在去查,应该还来得及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低,却足够让韩林听清:“多谢您今日带人来,正好帮我测试了这些题目的强度。三位大儒,几十位官员——这阵容,比正式阅卷也不差了。”
韩林浑身一僵。
他猛地反应过来——沈令仪是故意的!她早就印好了试卷,却偏要等到最后关头,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,当众把题目“复原”出来!
她不仅要复原试题,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他韩林的脸踩在地上!
“你……”韩林手指发颤,指着沈令仪,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。
沈令仪不再看他,转身对曹公公拱手:“公公,此地事了,下官还要去贡院最后查验封存情况,先行告退。”
曹公公连忙还礼:“沈司业辛苦。”
沈令仪点点头,带着张幼微和那九位考生代表,径直从官员们让开的通道中走过。所过之处,无人敢拦。
韩林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胸口剧烈起伏。最后狠狠一甩袖子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“走!”
他带着那群官员灰头土脸地撤了。
沈令仪走到文渊阁前的石阶下,忽然心有所感,抬起头。
文渊阁高高的檐角上,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
裴归尘一袭黑衣,抱着胳膊,斜倚在翘起的瓦当旁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淡淡的金边。
他正垂着眼看她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估量,有一丝极淡的忌惮,还有……某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、近乎灼热的东西。
像是猎人看见了值得全力追逐的猎物。
又像是棋手,终于碰上了能让自己提起精神的对手。
沈令仪与他对视了片刻,然后平静地移开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檐角上,裴归尘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真够狠的。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“韩林这回,怕是三天都吃不下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