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海里爬上来，每个人都跟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，那股子腥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海叔那个破石屋里生了火，几条刚钓上来的海鱼架在铁架子上，正滋滋地冒油。他也没弄什么精细作料，就撒了一把粗盐粒子，那香味却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来，趁热吃。”海叔把一条烤得焦黄的鱼撕下一半，递给陈默，“这海底下的活儿耗精神，不吃点实货顶不住。”
陈默也不客气，接过鱼咬了一口，外焦里嫩，满嘴的鲜味。
老烟在一旁飘着，只能干看，羡慕得直砸吧嘴：“我说海叔，您这手艺不错。可惜了，我这现在是想嚼都嚼不动，只能闻个味儿。”
海叔嘿嘿一笑，把剩下的鱼骨头扔进火堆里：“那是你修得不够，灵体想吃饭，下辈子吧。”
几口鱼肉下肚，身上那股子寒气才算压下去。
海叔用那根鱼骨棒拨弄了一下火堆，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，看着更沧桑了。
“既然把那海底的口子给焊死了，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，也该跟你们念叨念叨。”
海叔吸了口气，声音有些发沉，“你们陆支守的是土里的坟，我们海支守的是水里的墓。这一守，就是一千多年。”
陈默放下手里的鱼，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，海叔摆摆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嗓子：“早戒了，水底下待久了，肺里全是水气，抽不动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那片黑漆漆的大海，“当年骨巫老祖宗分家的时候，就把这活儿分明白了。陨石掉下来，那是天灾。有些掉在山里，有些掉在海里。掉在山里的，那是土里的煞气，得你们陆支去镇；掉在海里的，那是水里的怪，得我们来压。”
“归墟。”陈默吐出两个字。
“对，归墟。”海叔点了点头，“那是海支手里最大的一块牌子。当年0号……也就是你们说的精绝女王，她在西域折腾的时候，也没忘了这边。她那是半个神，知道的东西多。她把归墟那边的口子封了，回头就把这看门的活儿交给了我们海支。”
小磊在一旁听得入神，忍不住插嘴：“那0号……精绝女王，她来过这边？”
“来过。”海叔眯着眼，像是在回忆，“那是个狠人，也是个美人。她当时站在船头，身上穿着那种金丝编的甲，那气场，连海里的鲸鱼都不敢靠近。她当时说了，归墟底下是连着天外的，那是真正的‘眼’，让我们务必得看好，不能让海里的东西顺着那眼爬出去。”
“这一守，就守到了现在。”海叔叹了口气，“除了归墟，东海那边有个传说中的龙宫遗址，其实就是个大墓；南海那边的珊瑚礁底下，也埋着不少古沉船，那里面全是机关和死人。这些都是我们海支在盯着。”
沈青瓷给火堆添了根柴火，问了一句：“那这海上，有没有像陆上那样的觊觎者？”
“怎么没有。”海叔冷哼一声，“海匪、走私的、还有那帮想找长生药的观星者分支。前些年，有一帮开着游艇的老外，装着科考队的样子，非要往归墟那边闯。说是要找海底古城搞旅游开发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老烟听得乐了。
“结果？”海叔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我这老头子也没干啥，就是把他们船底下的龙骨给敲松了两根。他们那是哭爹喊娘地往回开，回去还得在船厂修半个月。这海上的人，不讲那么多道理，谁敢动那底下的东西，我就让他喂鱼。”
屋里的气氛轻松了点，但海叔的眼神又黯淡下来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只手布满了老人斑，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不过，这海风再硬，也吹不过岁月。我这把老骨头，在这咸湿气里泡了一辈子，关节都锈住了。前两年还能下潜个百十米，现在下个几十米胸口就疼得慌。”
海叔看向陈默，目光里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。
“守墓人，陆支海支，说到底是一家。以前是路途远，信息不通，才各管各的。现在既然你来了，这根线算是接上了。”
他从身后的柜子里，费劲地搬出一个大木箱子。箱子是樟木的，沉甸甸的，上面缠着好几圈防水油布。
“这是海支千年的账本。”海叔把箱子推到陈默面前，“哪处海墓有异动，哪处裂隙需要修缮，哪块海域有海匪出没，全在里面。我老了，这担子挑不动了。往后，这海里的事，还得你们陆支多担待点。”
陈默看着那箱子，没犹豫。
他伸手按在箱盖上，掌心的金钥微微发热，像是感应到了里面的岁月。
“海叔，您放心。”陈默的声音不响，但很实诚，“从今儿个起，这海底下的事，也是守墓人的事。不管是在陆上还是在水里，只要是咱们这脉上的责任，我陈默接了。”
“好！”
海叔猛地一拍大腿，“要的就是你这句话。海陆同心，这守墓人的招牌才算立得住。”
他说着，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磨得发亮的玉佩，扔给陈默，“这是海支的信物。以后你要是在海上遇到难处，拿着这东西去各个港口的渔帮，只要是有咱们标记的，都会给你方便。”
陈默收好玉佩，把那樟木箱子交给身后的小磊。
“既然接了这担子，那就得把账算清楚。”
陈默蹲下身，把箱子打开，从里面拿出一摞用油纸包着的册子。这些册子保存得很好，只有边角有点受潮的痕迹。
他随手翻开一本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年份和海况。
翻到“归墟”那一章的时候，陈默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上面画着一个波浪线的符号，后面用红笔圈了一大块，旁边批注着几个小字：“壬寅年秋，裂隙波动剧烈，如被唤醒，疑似……共鸣。”
壬寅年秋。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海叔，”陈默指着那行字，“这上面的时间，是我们去归墟取金钥、封初代体的时候。”
海叔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皱起了眉头：“是吗？这时间倒是巧。”
“不是巧。”陈默摇摇头，脸色有些沉，“当时我们在归墟那边，动了那里的封印，还取走了金钥。金钥是0号传承的核心，它一动，跟海底裂隙肯定有感应。”
他合上册子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“这上面的批注说‘疑似共鸣’，那是轻了。这根本就是我那时候取金钥，惊动了底下的东西。”
陈默站起身，把册子塞回箱子里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既然这麻烦是我当年惹下的，那就得我去收。这归墟的裂隙，看来当年封得还是不够死，被我捅了个窟窿眼。”
海叔看着陈默这副样子，倒是笑了：“也好，这本来就是咱们守墓人的活。既然知道了根儿在哪，那就别拖着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烤鱼架子，“吃了这顿饭，你们就动身。归墟那地方远，海路上的弯弯绕也不少，小磊这小子看着机灵，让他多跟着学学怎么看海图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转身看向门外。
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，海浪拍岸的声音更加清晰。
“明早就走。”
陈默紧了紧衣领，“这海里的麻烦，早解决一天，咱们心里早踏实一天。要是那归墟底下的东西真开了窍，顺着咱们当年的脚印摸过来，那乐子可就大了。”
小磊把箱子背好，虽然累得够呛，但脸上的兴奋劲儿压不住：“师父，咱们这是要去南海？听说那边海鲜多，还能顺便抓两条回来炖汤不？”
“抓你个头。”老烟飘过去给了他一巴掌，“那是去堵枪眼，以为是去旅游呢？”
沈青瓷收拾好东西，走到陈默身边：“车我已经让小七去发动了，咱们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现在。”
陈默迈步跨出门槛，“趁着夜潮，正好赶路。”
海叔站在门口，手里那根鱼骨棒敲了敲门框，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：“路上小心！要是遇上那不开眼的海匪，别给咱们守墓人丢脸！”
陈默没回头，只抬起右手摆了摆。
吉普车的引擎声在渔村的石板路上轰响，一眨眼就钻进了夜色里，只留下一股子淡淡的汽油味，混在浓重的海腥气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