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海的浪头打在船舷上,啪啪作响。
从归墟底下上来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子倦意,但眼神都亮得发贼。陈默坐在甲板上,手里拿了根烟,却没点,就那么夹着,海风把烟丝吹得直往下掉。
“默爷,这回算是把那口子给彻底焊死了?”老烟凑过来,还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样,“底下那动静,听着真渗人,要是没您这金钥匙,估计咱都得喂鱼。”
陈默把烟别在耳朵上,站起身:“是焊死了。不过这归墟的封印,比我想的还要复杂。0号当年那是下了血本的,不光是堵,还在里头留了后手。”
海叔在旁边把着舵,听见这话,回过头,那张老脸上笑出了一朵花:“那是自然。0号那是何等人物,既然把这活儿留给咱们,那就是信得过咱们。今儿这活干得漂亮,咱们海支的这担子,也算是能交得出去了。”
船在海上又跑了大半天,等到日头偏西,才慢慢悠悠地靠回了东南渔村的那个破码头。
几个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,再次进了那间充满腥味儿的石屋。
这次海叔没再拿那些烂鱼烂虾招待人,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樟木箱子。
“既然规矩都立了,那就得把东西落实了。”
海叔打开箱子,里头没有宝贝,只有一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册子,还有一枚用鱼皮袋装着的骨头哨子。
他把这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拍:“这册子是海支这一千多年来,在海上盯着的那点家底。哪片海域有坑,哪座岛上有墓,全记在里面了。至于这哨子……”
海叔把那鱼皮袋解开,露出了里头的东西。
那是一枚白色的骨哨,上头刻的不是符文,而是一条盘旋的海龙。这东西看着年代比陈默那枚还要久远,带着股子冲鼻的海腥味和檀香味。
“海支祖哨。”海叔声音有些哑,“这是当年骨巫老祖分家的时候,给海支留下的信物。跟你们那枚是一对。今儿个,这玩意儿也归你了。”
陈默看着那枚哨子,没急着伸手。
他知道这代表什么。
守墓人这一脉,从骨巫开始,分成了陆支和海支,就像是两条腿走路,各自撑了一半的天。如今这海支祖哨交出来,就意味着那条腿也并在了陆支身上,以后就剩这一条腿,担子那是实打实地重了。
“海叔,您可想好了。”陈默抬起眼皮,“这东西给了我就收不回去了。以后海里那些烂摊子,那是我们陆支的事,您这把老骨头是想歇着,还是怎么着?”
“歇着?想得美。”海叔哼了一声,“我虽然不当家了,但这把老骨头还能在岸上给你们当个看门的。也就是不用天天往水底跑,省得这风湿病犯了。”
他说着,把哨子往陈默手里一塞:“拿着!磨磨唧唧的,不像个守墓人的样。”
陈默手里一沉。
那骨哨冰凉,入手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。他反手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枚骨哨,又从包里掏出之前引路人守山人送来的那枚引路人祖哨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三枚哨子,并在了一起。
一枚是守墓人陆支的传承,一枚是海支的信物,还有一枚是曾经老对头引路人脉的最后馈赠。
桌上的光暗了暗。
老烟凑过来看了一眼,咋舌道:“霍,这三块骨头凑一块,都能开个骨头摊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也算是咱们这一行的‘三位一体’了吧?”
沈青瓷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是三脉合一。守护、掌控、还有这海上的守护分支,现在全都在你们手里了。”
陈默把那三枚哨子分别在手里掂了掂,最后装进那个特制的皮囊里,贴身收好。
“行,这买卖干了。”
陈默拍了拍胸口,“海陆同心,传承归一。以后这地上水下的墓,只要是有名号的,咱们都管。”
海叔看着陈默那利索样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转身拿起那本厚册子,翻开来,指着上面的一处处红圈:“既然接了,那就别嫌烦。这是东海的一处暗礁,那是南海的一处沉船洞,还有……”
这一老一少就这么趴在桌子上,把那本海支的“账本”给过了一遍。小磊在一旁听得两眼发直,只觉得这以后的日子怕是没得清闲了。
……
等到把海支这边的事料理清楚,已经是两天后了。
陈默婉拒了海叔留客的邀请,带着人连夜赶回了长沙。
这一路奔波,等吉普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,没人扫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陈默刚推开院门,脚下一顿。
他的手猛地按在了胸口。
那里,金钥正贴着肉,此刻正传来一阵极其不自然的震颤。不像是平时的温热,反而像是一根针,扎得他皮肉生疼。
“怎么了?”沈青瓷跟在后面,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祖库。”
陈默只吐出两个字,身形一晃,直接窜进了院子。
那扇通往祖库的石门,此刻正虚掩着。
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封印,像是被人撕开了一条口子。虽然那口子不大,但在陈默眼里,这就跟自家的保险柜被人撬了一样刺眼。
“谁进来了?”
老烟飘上前,刚想往里钻,被陈默一把拽住袖子。
“别乱动,里面气息没乱。”
陈默眯着眼,仔细分辨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。没有生人的汗味,也没有那种暴力的破坏味,只有一股子淡淡的、像是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还有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,属于0号的残留气息。
他松开手,几步走到石门前,伸手一推。
“轰隆。”
石门大开。
祖库的正中央,那张用来放核心物件的石台上,此时空荡荡的,只放着一个信封。
那信封不是普通的纸,是那种特制的羊皮纸,颜色发黄,边角有些磨损。信封上没有邮票,也没有邮戳,只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毛笔字:
“守墓人(第37代)亲启。”
落款是一个古体的“零”字。
陈默看着那个字,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字迹,他化成灰都认得。那是0号的字,和他在精绝古城、在归墟见过的那些石刻,一模一样。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”老烟也愣住了,“那娘们儿不是早就安息了吗?这信是哪冒出来的?”
“海叔……”陈默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之前在渔村,海叔交托海支祖哨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:“这是骨巫老祖分家的时候,给海支留下的信物。”
但他没说,这信里还夹带了私货。
陈默走过去,伸手捻起那封信。
信封很轻,但拿在手里,陈默却觉得分量极重。
“看来,这是海支那边替0号保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‘定时炸弹’。”陈默哼笑了一声,那是自嘲,也是感慨。
他没再犹豫,伸手撕开了信封。
手指轻轻一捻,抽出了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展开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字都力透纸背。
“执钥者: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海陆两支应当已经合一,三哨在手。
这是最后一课。
不必慌张,我早已安排。这封信,是我安息前,托付给海支最后一任看守者的。条件便是:当你整合海陆之时,便是此信开启之日。
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的还要快,还要稳。
但,真正的守墓人,不仅要守得住死物,更要悟得透‘生’意。
这最后一课,不在纸上,而在你心里。
——零。”
陈默看着这封信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最后一课?”
他嘴里嚼着这几个字,怎么都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股子还没说完的劲儿。
“这算是遗书,还是作业?”老烟凑在旁边看完了,抓了抓那根本不存在的头皮,“这精绝女王,哪怕是死了,也喜欢给人找事干。”
陈默没理会老烟的吐槽。他捏着信纸,在祖库里走动。
最后,他停在了一个空置的架子上。
那里原本应该是放海支祖哨的位置,现在空了,取而代之的,是这封信。
“真正的守墓人,不仅要守得住死物,更要悟得透‘生’意……”
陈默低声念叨着这句话,手上的金钥忽然又热了一下,像是回应他的疑惑。
“看来,这守墓人的路,还没走到头。”
他把信折好,揣进兜里,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明儿个还得去九门那边点个卯,这刚接手海支的家业,不上个户口可不行。”
他迈出祖库,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石室。
“最后一课,我接着就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