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的浪头跟长沙那片小水沟里的涟漪可不一样,那是真有股子要把船拍碎的狠劲。
那艘没名字的老渔船在浪尖上起伏,发动机突突突地响,听着跟哮喘病人喘气似的。海叔站在船头,手把着栏杆,那姿势稳得像是个钉在甲板上的木桩子。
“就在这底下了。”海叔回过头,指着船舷外那片黑得像墨汁似的海水,“咱们海支管这叫‘龙窝’。外头那些传说龙宫是神仙住的地界,那是扯淡。这底下,就是个给那些不该活的东西修的豪华大坟子。”
陈默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顶,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金钥和那枚刚到手的海支祖哨。
“这底下有多深?”
“三百米。”海叔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咸湿的海风里显得有点渗人,“还得过一道暗流层。要是没点真本事,还没摸着宫门,就被那暗流卷成肉泥了。”
小磊在旁边正往身上套抗压服,那手都有点哆嗦:“师父,三百米?咱那避水珠能顶得住吗?我听说这深度,水压能把铁桶给压扁了。”
“少废话,含着。”陈默递给他一颗避水珠,又给了沈青瓷和小七一人一颗,“这珠子能护住周身一丈。只要你不乱跑,死不了。”
老烟飘在半空,看着那黑漆漆的水面,难得没插科打诨:“默爷,这地方阴气重得跟那古墓里的尸气似的。咱们这真要下去?”
“下。既然接了海支的担子,连这窝里长啥样都不知道,以后怎么守?”
陈默说完,也没废话,翻身就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海里。
“哗啦!”
冰冷的海水瞬间合拢。
……
入了水,世界一下子就静了。
避水珠在周身撑起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把那股子能把人骨头压碎的水压给隔绝在外。陈默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,那是金钥在感应着周围的动静。
海叔在前面领路,手里那根鱼骨棒发着幽蓝的光。借着这光,陈默看清了周围的环境。
这底下不像是个自然的海床,到处都是巨大的、断裂的石柱。那些石柱上缠满了海草,每一根都有大腿粗,随着暗流像蛇一样扭动。
越往下潜,光线越暗,周围的温度也降得厉害。那是一种透进骨子里的阴冷,跟墓室里的阴气不一样,这阴气里带着股子腥味。
“跟紧了!”
海叔的声音直接在陈默脑子里炸开,这是传音入密的水下版,“前头就是龙宫的外城墙,那是第一道坎!”
陈默抬头看去。
只见前方的黑暗中,缓缓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黑影。
那是一堵墙。
一堵完全用巨大的海底黑曜石堆砌而成的墙。墙上虽然长满了珊瑚和藤壶,但那股子巍峨的压迫感还是透了出来。
“这龙宫……修得可真够气派的。”老烟飘在陈默旁边,虽说不怕物理攻击,但这会也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,“这墙上的浮雕,怎么看着全是些吃人的怪物?”
陈默凑近了一看。
那墙上哪里是什么祥云瑞兽,分明全是些长着獠牙、面目狰狞的怪鱼和人身蛇尾的妖魔。这些浮雕在水中看着格外逼真,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墙上跳出来。
“小心!”
海叔突然低喝一声。
话音刚落,陈默就感觉左边的墙面上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。
只见墙壁上那几尊巨大的“珊瑚雕像”突然动了。
那是几尊人鱼模样的雕像,身上长满了红红绿绿的硬珊瑚,原本以为是死物,结果那珊瑚突然裂开,露出了里面惨白的、还在滴着粘液的真身。
这东西半人半鱼,脸上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窟窿,嘴里全是细碎的尖牙,手里还拿着用鲨鱼骨头磨成的长矛。
“珊瑚鲛人!”海叔喊道,“这是这坟里的看门狗!别让它们的矛扎破了避水罩!”
“噗!”
一根骨矛带着水声就扎了过来,速度极快。
陈默眼神一凛,左手猛地一挥。
“驱!”
作为守墓人,他那一手驱虫术在陆地上是玩溜了,但这水下可是头一遭。
那股金色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涌出,瞬间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波纹,狠狠地撞向了那群鲛人。
在陆上,这招是驱虫赶兽。在这海里,这股力量瞬间变成了对海兽的震慑。
“吼——!”
那几个扑过来的珊瑚鲛人像是被烫了一样,身上的珊瑚壳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惨叫着往后退去。它们虽然凶,但对这种带着0号传承气息的力量有着本能的畏惧。
“好小子!这招在咱们海里也能用!”海叔大赞一声。
他也没闲着,手里的鱼骨棒猛地往水里一搅。
一股巨大的暗流凭空生成,像个大锤子一样,把那几个还想往上扑的鲛人给狠狠拍在了墙上。
“走!别恋战!”
陈默趁势带着人冲过了那道外墙。
……
进了那道墙,里面的景象就更让人咋舌了。
所谓的龙宫,其实就是一座海底的宫殿群。那些房屋虽然大半都塌了,但还是能看出当年的规模。到处都是散落的珍珠、玉石,甚至还有巨大的贝壳张着口,吐着幽幽的光。
“别碰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儿,那是饵。”海叔头也不回地提醒道,“那贝壳里养的是食人螺,碰一下就能把你给化成血水。”
小磊看着那一颗颗比拳头还大的夜明珠,咽了口唾沫,把手缩了回来。
穿过倒塌的偏殿,几个人终于来到了核心区——龙宫主殿。
这大殿保存得还算完好,巨大的穹顶下,立着九根盘龙石柱。
而在大殿的正中央,没有龙椅,也没有宝座。
只有一口棺材。
这棺材也不是石头做的,更不是木头的。
它通体鲜红,散发着温润的光泽,竟然是由一整株巨大的红珊瑚雕琢而成的。
“珊瑚棺。”陈默走到跟前,打量着这玩意儿。
这珊瑚红得发紫,上面天然的纹路像是一圈圈的年轮,又像是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。
“这海墓的主人,就躺在这里面?”小磊探头探脑地问。
海叔没说话,走上前,把手按在棺材盖上。
“这棺材里,没尸首。”
他用力一推,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那沉重的珊瑚盖被他缓缓推开。
陈默往里一看。
果然,空的。
那宽大的棺床上,只放着一颗珠子。
那珠子足有拳头大小,通体泛着深邃的幽蓝光芒,拿在手里,仿佛握着一片海。在这珠子内部,似乎有液体在流动,那种波动,陈默太熟悉了。
那是陨石能量的波动。
金钥在他怀里疯狂地跳动起来,像是要飞出来和这珠子汇合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默伸出手,指尖刚触碰到那珠子的凉意。
“海珠。”海叔沉声说道,“也是这底下裂隙的‘锚’。”
陈默动作一顿:“锚?”
“对。”海叔看着那珠子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敬畏,“当年陨石掉下来,最大的那块核心虽然砸穿了地壳,但散落的能量有一部分就被这海底的珊瑚给吸了去,最后凝成了这颗珠子。这珠子就像是个塞子,堵住了海底裂隙最敏感的那个点。它在,这底下的能量就是稳的;它要是没了……”
海叔指了指脚下,“这底下的裂隙就得炸锅,到时候整个东海都得翻过来。”
陈默收回手,看着那颗幽蓝的海珠。
“怪不得你们海支要在这一守一千年。这玩意儿要是被那些不长眼的给顺走了,那麻烦可比陆上的几块陨石碎片还要大。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海叔点头,“陆支守的是那七块碎片,咱们海支守的就是这一颗芯。默爷,你既然接了这担子,这海珠的方位和作用,你得记在心里。咱们守它,不是为了用它,是为了让它在那别动。”
陈默看着那珠子流动的光晕,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咱们能不能把它也给封印了?像陆上那样?”
“不行。”海叔断然拒绝,“这珠子就是裂隙的‘心脏’。你把它封了,就像是给心脏上了把锁,那裂隙反而会因为失去调节而失控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看着它,别让人把它挖走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本防水的小册子,在上面画了个圈,递给陈默。
“这是咱们海支最后一份藏宝图。这海珠的位置,以后也是你们陆支档案里的一行了。”
陈默接过那册子,郑重地揣进兜里。
“行。这锚我记下了。以后只要我在,这珠子就绝不会让人给拔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虽然残破但依旧威严的宫殿,又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珊瑚棺。
“这龙宫的主人……既然没尸体,那当年把这海珠放这的人呢?”
“早就化成水了。”海叔淡淡地说,“守这珠子的代价,就是这人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。这就是咱们海支的命。”
陈默心头一跳。
他看着海叔那苍老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这老头为什么急吼吼地要把这担子甩给自己。
这底下的活儿,真不是人干的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转身往外走,“看过了,也记下了。该回去把那网补补了。”
小磊跟在后面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幽蓝的珠子:“师父,这珠子真好看,可惜是个要命的玩意儿。”
“好看的东西通常都咬人。”陈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“赶紧走,要是那珊瑚鲛人再追上来,我可不管你有没有避水罩。”
一行人迅速上浮,身后那座阴森的海底龙宫再次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,只留下那颗海珠,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,像是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