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这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雨,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被打落了不少,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。
陈默没在屋里待着,搬了个马扎坐在廊檐底下。
他手里没拿东西,那枚玉佩贴身收着,但这会儿他的注意力全没在那上头。他闭着眼,呼吸极慢,慢得像是跟这院子里的死物一块儿没了生气。
这就是“御心”的功夫。
说起来玄乎,其实也就是个跟自己较劲的过程。以前陈默总觉得,守墓人守的是外面的东西,墓啊、陨石啊、裂隙啊,只要把那些个口子堵严实了,这世上就太平了。
但这几天,自从看了玉佩里那句批注,他脑子里那根弦就紧绷着。
“物可御,隙可封,唯心难测。”
这话真是一针见血。
你想啊,面对那深不见底的裂隙,面对天外头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,甚至面对这几千年来一个个死去的守墓人留下的执念,谁能保证自己不发毛?
陈默这时候就在想这些。
他想那年在海底,那根触须指向天空的时候,自己心里头那股子没来由的寒意;想那0号在沙漠里枯坐千年,到底是怎么熬过那些个日升月落的。
那种孤独,那种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恐惧,还有那种想把所有重担都甩手不干的念头,其实就是心魔。
“我不怕你们。”
陈默在心里头念叨了一句。
这“御”字诀的精髓,不是把那些念头掐死,而是像驯兽一样,让它们老实待着。
恐惧?那是敬畏,有了敬畏才知道轻重。
孤独?那是本分,守墓人要是跟唱戏的一样热闹,那还守个屁的墓。
执念?那是动力,想守护身边这几个人,想守护这地上的安稳,这不丢人。
把这几个鬼头鬼脑的念头捋顺了,陈默只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甸甸的静气。
这感觉,就像是那金钥彻底融入了身体,不再是个外来的物件。
“成了。”
陈默睁开眼,那眼珠子里比平时少了几分血气,多了几分像古井水一样的清明。
“哟,默爷,您这是入定完了?”老烟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,手里还拿着根冰棍,那是他灵体状态下非要显化出来的嗜好,“刚才我看您那神情,跟庙里的泥塑似的,我都怕您坐化了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陈默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,“心稳了,看啥都顺眼。哪怕是看见你这老烟鬼,也不觉得烦了。”
“嘿,这就有点人身攻击的意思了啊。”老烟撇撇嘴,“不过说真的,您这气场确实不一样了。以前那是拿着刀要砍人,现在看着倒是像个能坐镇一方的主事人了。”
沈青瓷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茶,递给陈默一杯:“看你在那坐了一下午,我和小磊也没敢打扰。怎么样,这‘御心’算是摸着门槛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陈默接过茶,喝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下去,“这玩意儿比搬山填海还累。得把自己那点小心思都给扒拉出来晒晒,还得给它们按回去。”
小磊正蹲在一边擦枪,那是陈默给他找的新活计,练练定力。这时候他抬起头,一脸崇拜:“师父,那这‘御心’我也得练练?我平时老怕自己做错事,也怕那坟圈子里的鬼怪。”
“练,肯定得练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,“守墓人这碗饭,心不干净,吃下去就是毒药。等你把那风水堪舆的本事学扎实了,我再教你这心法。这东西不比‘御’字诀安全,练不好容易把自己练成个木头疙瘩。”
“知道了,师父。”小磊嘿嘿一笑,又低头去擦那枪管。
这时候,小七从角落里钻出来,迈着那特有的小碎步,蹭到陈默腿边。它仰着头,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默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心……稳了?”小七含含糊糊地蹦出两个字。
陈默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那手感还是那么顺滑。他蹲下身,看着小七的眼睛:“对,稳了。以后不管发生啥,这心都不带慌的。你也得跟着稳住,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”
“嗯。”小七重重点了点头,又趴在了陈默脚边,像是只守门的狮子。
沈青瓷看着这一幕,笑了笑:“看来咱们这队伍以后不光能打硬仗,还能修心了。这守墓人,要是能修成个‘佛系’守墓人,倒也是一桩奇闻。”
“别,佛系那是摆烂。”陈默站起身,把茶杯递回去,“咱们这是‘道系’,顺其自然,不代表撒手不管。该查的还得查,该守的还得守。”
他说着,习惯性地往祖库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既然心稳了,那就按规矩来。今晚做一次例行巡查,把那张网过一遍。”
几个人也没闲着,晚饭随便对付了两口,陈默就带着他们进了祖库。
这会儿陈默再用那0号之力,感觉确实大不相同。
以前那是拿人命去搏,每次用那金钥,都得提防着那陨石力量反噬。现在这股力量在他经脉里流转,就跟自家养的狗一样,让咬谁就咬谁,绝不含糊。
“陆上几处老墓,没动静。”陈默闭着眼,手指在桌上的地图上划过,“海底那根触须还在那杵着,没见往上涨。”
一切都很平稳。
就在陈默准备收了这感应的时候,眉头突然皱了一下。
“不对。”
他又把那感知放大了一圈,这次没往天上看,也没往海里瞅,而是顺着那地图往西边偏了偏。
在那荒漠的方向,有一股子微弱的骚动。那不是裂隙要开,也不是陨石要炸。
那是一种……集结的气息。
“是精绝那边。”陈默睁开眼,“那帮遗族,好久没动静了,今儿个怎么突然搞起了聚会?”
“精绝遗族?”老烟把那冰棍扔了,“那不是0号生前的子民吗?他们不是在那好好种地放羊吗?这是要搞事情?”
“不像搞事情。”陈默摇摇头,“那气息有点急,像是在召集人手。难不成是那边的流沙出了什么岔子?还是说……”
他想了想,把金钥收好。
“遗族是0号的守望者后人,按理说也是咱们的半个盟友。既然他们那边有动静,咱们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“那咱们明天就走?”沈青瓷问。
“不用明天。”陈默把桌上的包拎起来,“这心刚练稳,正好拿这事练练手。收拾东西,今晚就走,去看看这帮老邻居到底遇上什么难处了。”
他推开祖库的门,一阵夜风灌进来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陈默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库房。
“守墓人,先御己心,再御外物。这趟远门,我看能走得踏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