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的油灯芯子跳了两下,把陈默那张沉思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陈默手里把玩着那把金钥,指腹在那冰凉的纹路上摩挲。这玩意儿跟了他有些年头了,要说没感情那是假的。以前多少次死里逃生,靠的都是这把金灿灿的钥匙硬把阎王爷的门给撞开。
可现在,金书上那“舟至岸边,人当登岸”几个字,就像是个老和尚在耳边念经,念得他脑仁疼。
“默爷,您这都盯着手看半个钟头了。”老烟飘进来,手里还抓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干馕,咬得嘎嘣响,“要是实在舍不得,咱就别放。这年头,谁会因为武功练成了就把神兵利器给扔了?那不是傻吗?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
陈默白了他一眼,把金钥往桌子上一拍,“这叫境界。你想想,咱们要是去跟人打架,手里拿着刀,那是靠刀赢的。要是手里没刀还能赢,那才是真本事。0号那意思,是怕咱们以后光盯着手里这把刀,忘了自己还能练拳。”
小磊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:“师父,那咱以后真不用这金钥了?那要是遇上那种……特别硬的茬子,比如那会飞的怪物,或者那地底下的大家伙,没这玩意儿镇不住咋整?”
“谁说不用了?那叫‘不依赖’。”
陈默站起身,从包里翻出一个平日里装杂物的小布袋,把金钥和那玉玺都塞了进去,又把口子扎紧,“这叫‘入库’。平时没事我不动它,真到了生死关头,那也是保命的后手。但平常巡查守护,咱们得靠真本事。”
他说着,把那布袋往包袱最底层一塞,也没上锁,就那么压在几件换洗衣服底下。
这一塞完,陈默只觉得肩膀上一轻。
那种常年累月都被一股力量拽着的感觉,突然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要把这天地都重新看一遍的通透。
“走,回长沙。”
……
从精绝回长沙的路,少说也得折腾好几天。
车队在戈壁滩上颠簸,出了那片无人区,才算是见了人烟。
这一路上,陈默是真没再碰那金钥。
换作以前,路过个稍微大点的山头,或者路过条有点历史的河道,他习惯性地都要把金钥拿出来感应一下,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动静。
但这回,他改了路子。
车子开到一处名为“黑风口”的山谷时,陈默突然喊了停车。
“咋了默爷?有情况?”沈青瓷立刻警觉起来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包上。
“没事,就是试试手。”
陈默跳下车,没拿金钥,也没拿罗盘。他就站在那风口上,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土腥味的冷风。
这就是“无我”。
把自己那点杂念抛了,把这天地间的气机当成自个儿的呼吸。以前他那是用0号之力去“撞”地气,现在他是把自己融入这地气里。
没过几秒,陈默嘴角微微一翘。
“左前方三百米,有个废弃的矿洞。里头阴气重,但没啥活物,应该是以前矿难留下的煞气,被风压着出不来。”
他睁开眼,指着那个方向,“过去烧把纸,撒点石灰,这风口的风声就能小点。”
小磊半信半疑地跑过去看了看,没一会儿就跑回来了,一脸震惊:“师父神了!真有个洞!而且那风声呜呜的,听着真瘆人。我照您说的办了,那动静真小了!”
“这叫望气听风,老祖宗的手艺。”
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没那金钥,这地球照样转,这墓照样守。甚至感觉比以前更灵了。心静了,耳朵就灵。”
老烟在后面竖起大拇指:“行,默爷,您这算是真正出师了。以前是个靠外挂练级的,现在算是成了真正的‘高玩’。这‘无我而守’,听着就挺玄乎,但这效果是实打实的。”
回到长沙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老城区的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狗叫。
陈默推开院门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也没人扫。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,他心里头那股子漂泊了几天的感觉,总算落地了。
“都去歇着吧,明天再收拾。”
陈默打了哈欠,径直往祖库的方向走。
虽然刚回来,但他有个习惯,不管多晚,都得去祖库看一眼,那是这守墓人的根。
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,里头那股子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陈默走到供桌前,刚想把这几天的行程在心里跟那几位老祖宗念叨念叨。
突然,他脚步一顿。
那供桌正中央,原本放着金书和玉玺的位置,不知道什么时候,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面铜镜。
这镜子看着比以前那“初心镜”要老旧得多,边角都磨损了,背面刻着复杂的云雷纹,镜面虽然有些锈迹,但依然能照出人影来。
而在铜镜下面,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宣纸条。
这已经是第四次了。
第一次是哨,第二次是信,第三次是玉佩,这回又是个镜子。
陈默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。这祖库的封印,在他看来那是铁桶一块,怎么这人就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送进来?
他快步走上前,捻起那张纸条。
这回的字迹,依然是那熟悉的笔锋,但字数不多。
“守墓人:
既已无我而守,这最后一物,便予你。
此乃‘古镜’,内有0号最后一影。
这最后一面,不见,便无缘;见,便是了断。
——故人留。”
陈默读完,手里的纸条被捏得皱了起来。
0号最后一影?
这故人,到底是何方神圣?怎么对0号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?而且还好像是在按着步骤,一步步把这守墓人的家底给自己凑齐了?
陈默伸手握住了那面铜镜。
入手冰凉,但这凉意里,似乎藏着一股子极其微弱的温存。
“不见便无缘,见便是了断……”
陈默低声念叨着这两句话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漆黑的夜色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镜子。
“行吧,既然把戏台都搭好了,那我就看看这最后一场戏,到底唱的是什么。”
陈默把那铜镜举到了眼前,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注入了一丝那“无我”的意念。
镜面微动。
那原本模糊不清的锈迹,突然像水银一样流转开来。
一个模糊却又熟悉的身影,在镜中缓缓浮现。
那是个穿着黑金长袍的女人,背对着他,站在一片无边的星空之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那声音,隔着镜面,像是穿透了千年的时光,直接响在陈默的脑子里。
陈默的手微微一抖,但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。
“我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