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库里阴冷得很,那股子常年不见光的霉味儿混着土腥气,直往鼻孔里钻。
陈默坐在那个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蒲团上,手里攥着那面刚冒出来的青铜古镜。镜子背面刻着的云雷纹冰凉刺骨,像是死人的手摸在脸上。
“默爷,这玩意儿……真能瞧见那老祖宗?”老烟飘在梁柱上,不敢下来,语气里透着股子少见的小心翼翼,“这要是蹦出个什么厉鬼索命的,咱们是不是得先备着点黑驴蹄子?”
“少在那胡咧咧。”
陈默瞪了他一眼,也没多做解释,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,把那股子刚练成的“无我”心法给运了起来。
这心法一运,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了块石头,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,也没那些患得患失的恐惧。他心念一动,一丝极淡的意念顺着指尖,缓缓渗进了那镜面里。
“嗡——”
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动,那镜面只是微微震了一下,原本那层厚厚的铜锈像是水波一样散开了。
紧接着,镜子里头泛起了一层涟漪。
那涟漪过后,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慢慢浮现出来。
那不是什么厉鬼,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黑底金纹的长袍,那是精绝女王特有的行头。但这会儿,她脸上没有那种统御天下的威严,也没有那种被人背叛的戾气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片虚无的星空背景里,眼神淡得像是一潭死水,却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安详。
“三十七号……你来了。”
那声音直接在陈默脑子里响起来,不带半点烟火气,听着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陈默的手紧了紧,但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那影像里的0号似乎笑了一下,那笑容极淡,一闪即逝。
“你能看见这影像,说明你已到了‘无我而守’的境界。御心圆满,这是好事。这影像是我安息前留的,算是咱们之间的一个了断,也是真正的告别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过了镜面,直接落在了陈默脸上。
“我这一辈子,活得那是相当的累。少女时代,那是真的孤独,这世上没一个人能懂我,我也看不起这世上的人。后来,为了活命,为了躲避那天外来的灾祸,我搞了那个所谓的容器计划,那是逃避,是拿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坑。最后,在轮回里绕了那么大一圈,也是你,让我明白,有些事儿是躲不过去的,得认。”
陈默听着这话,心里头那根弦也是跟着颤了颤。他记得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,也记得那个在沙漠深处枯坐千年的背影。
“谢谢你,三十七号。”
这是0号第二次道谢。
“你继承了我所有的东西,那传承,那遗藏,还有那精绝的玉玺,但你比我有出息。我这一辈子,哪怕是死了,都还执念于轮回,执念于能不能再醒过来。你倒好,学会了放下。‘无我而守’,这四个字,我琢磨了一辈子没琢磨透,让你给做到了。”
影像里的0号轻轻叹了口气,那身形开始有点晃悠,像是信号不好的老电视。
“话就这么多。这是最后一面,我也该歇着了。守墓人这条路不好走,但我把担子交给你,我放心。你好好守着这地上,守着这人心。我就在那边看着,若是哪天你也没守住,我可是会不高兴的。”
说完最后这句,那影像猛地一闪。
就像是蜡烛燃到了头,最后那一跳火苗灭了。
镜面上的涟漪瞬间平复,那黑底金纹的人影化作了一缕青烟,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镜子重新变回了一块死气沉沉的青铜,再没半点特殊的地方。
祖库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小磊在旁边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被沈青瓷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陈默依旧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镜子,姿势都没变过。过了好半晌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走了。”
陈默低声说了两个字,嗓音有点哑,“她是真走了。”
“默爷……”老烟飘了下来,这回没再嬉皮笑脸,只是看着陈默,“那老祖宗……这是真把您当继承人了啊。”
“不是继承人,是接班人。”
陈默把那镜子放在了供桌的最里侧,和那金书、玉玺摆在了一起。这三样东西,再加上之前那三枚哨子,这守墓人的家底就算是彻底凑齐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眼神在那供桌上扫了一圈。
那都是历代守墓人留下的念想。骨巫的石头,先生的书,引路人的哨子,还有现在0号这几样大件。
“咱们这一行,讲究个承上启下。”陈默转过身,看着沈青瓷和小磊,“以前我觉得这祖库是个牢笼,进来了就别想出去。现在看,这地方更像个弹药库。前面的老祖宗把枪都磨好了,子弹也压满了,到了咱们手里,就得把这枪给扛稳了。”
“明白,师父。”小磊点点头,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沉稳,“您放心,以后这门,我帮您守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默也没多留恋,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他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供桌。
“0号,你安心歇着。这天要是塌了,有我顶着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把那漫天的星斗都给压了下去。
院子里的风还是有点凉,但这会儿吹在身上,陈默只觉得清爽。
这担子既然接了,那就没道理再放下。
“弄点早饭去,饿了。”陈默冲着后面喊了一声,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刚下夜班回家。
老烟在后面飘着,嘿嘿一笑:“得嘞,默爷,今儿早上咱们吃点好的?那巷子口的馄饨摊出摊了吗?”
“走着瞧吧。”
陈默拉开院门,那门轴发出一声涩响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