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这地界儿的大山里,湿气重得能把人肺叶子给腌透了。
陈默站在一处乱葬岗子顶上,脚下是那种烂泥地里长出来的野草,踩上去软绵绵的,跟踩在棉花包上似的。
要是搁以前,到了这种阴煞之地,他手早就摸向腰间的金钥了。那玩意儿一出来,什么牛鬼蛇神都得退避三舍,省心是省心,但那是靠外物硬砸。
今儿个不一样。
陈默两只手空荡荡地插在兜里,也没掏罗盘,也没拿那金钥。他只是把眼睛闭上,把那股子“无我”的心法放出去。
人一旦没了那种“我要去镇压你”的执念,这感官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风从那个塌了一半的盗洞里吹出来,带着股子霉味儿。陈默不用看就知道,那底下是个早已烂透了的棺材板子,里头没什么大凶之物,就是积了几百年的尸气,加上这几天雨水多,给沤发了酵。
“这地方,不用下。”
陈默睁开眼,扭头对身后的老烟说,“底下就是个空壳子,以前被人掏过几回了。那股子尸气虽然难闻,但散不了多远,咱们只要把这洞口给堵上,别让那过路的人中了招就行。”
老烟正飘在半空,手里拿着个不知道哪来的树枝在那比划:“默爷,您这就凭鼻子闻闻,就能断这底下没货?要是底下憋着个把粽子,您这空着手,不怕它给您一口?”
“它咬不着我。”
陈默说得淡然,转身往山下走,“心里没鬼,鬼就不找你。这就是‘无我’的好处。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去降妖除魔,那是因为心里头把自己当成了猎人,把底下那玩意儿当成了猎物。这一较劲,那气就冲了。现在我就当是个路过扫地的,它还能从地底下爬出来咬个扫地的不成?”
沈青瓷跟在后面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这就像咱们鉴定古玩,太想淘到真货,往往就被打了眼。心态放平了,那假的再怎么逼真,看着也别扭。默爷这境界,算是把这行当给修通透了。”
回到车上,陈默点了根烟,看着前面开车的位置。
“小磊,这回该你了。”
小磊正握着方向盘,听见师父叫自己,脖子一缩:“师父,咋了?我车开歪了?”
“车开得挺稳。我是说,前面那处‘凉风洞’,这回你自己下去办。”
陈默吐出一口烟圈,“那洞不大,但有些个邪门的机关,是以前那走方道士留下的。我去也行,但我觉得你现在能行了。这是你第38代守墓人该交的第一份作业。”
小磊一听这话,眼睛立马亮了,但紧接着又有点慌:“师父,我自己去?要是里头有个什么机关暗道,我给撂里头了咋整?”
“撂里头我就当你这第38代还没出师,把你捞上来接着练。”陈默乐了,“行了,别在那磨磨唧唧的。记住,别想你会遇见什么,也别想你能不能成。把那探穴的本事使出来,规矩办事,心放正了。我在上面给你兜底。”
小磊咬了咬牙,把车一停,从后座抄起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,又摸了摸腰里的哨子。
“行!师父您瞧好吧!”
看着小磊那还有些稚嫩的背影钻进那黑黢黢的洞口,老烟凑过来:“默爷,您这心可真大。那底下虽说不是什么大凶之地,但那机关也是有点门道的。要是真有点啥,这孩子不得吓尿了?”
“尿了也是成长。”
陈默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个洞口,“这守墓人,不能总在老祖宗的翅膀底下趴着。0号走了,我如果不把这担子分一分,早晚得累死。他也该独当一面了。再说了,这小子的风水术,那是正经下过苦功夫学的,比那老九门的那些个少爷羔子强多了。”
大概过了半个钟头。
洞口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小磊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,手里还提溜着个破破烂烂的木头盒子。那盒子看着就是个老物件,上面还缠着几圈铁丝。
“师父!搞定了!”
小磊把那盒子往车屁股上一扔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“底下那机关就是个唬人的玩意儿,全是连环扣,但我按您教的‘逆五行’路子走,也没费多大劲。就是里头那味儿太冲,呛得我脑仁疼。”
陈默瞥了一眼那盒子:“那是以前那道士用来养蛊的,不过里头早空了。处理得咋样?”
“封了!”小磊挺直了腰杆,“我按规矩,把那阵眼给堵了,还撒了层石灰。以后这地方就是块死地,不会再害人了。那一带的山水局,我也给顺了顺,以后这风是风,水是水,互不干扰。”
“行。”
陈默把手里的烟掐灭,拍了拍小磊的肩膀,“这活干得利索。从今儿个起,这一片的点,你就全权负责了。咱们这守墓人,讲究的就是个‘独当一面’。你这第38代,算是正式入册了。”
小磊激动得脸都红了,在那搓着手:“师父,那我这算是……正式接班了?”
“班还得接着接,但这担子算是挑起来了。”
车队一路往回开,这一路上,大伙儿的心气儿都不一样了。
以前那是陈默一个人在那顶着天,大家伙儿也就是跟着打打下手。现在陈默这“无我而守”一铺开,这团队里每个人的位置都清晰了。
沈青瓷管鉴定和资料归档,那是守墓人的脑子;老烟那是技术顾问,毕竟是个活了几十年的灵体,见过的世面多;小七那是预警机,鼻子比狗还灵;小磊现在就是那第一线的干将。
这分工一明确,陈默觉得轻松不少。
那种时刻紧绷着弦的感觉,终于散了。
守墓人,守的是平衡,不是把自己熬成个苦行僧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,这传承才能长久。
回到长沙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陈默没回院子,一个人坐到了祖库的房顶上。
他没拿那金钥,也没拿那金书,就带了瓶二锅头。
这夜里的风吹着挺舒服,把那一身的疲惫都给吹散了。
陈默喝了一口酒,那辣味顺着喉咙下去,烧得慌,但也痛快。
“这日子,算是踏实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0号那最后一影看完,这心里头最后那点关于身世、关于力量、关于责任的疙瘩,也算是彻底解开了。以后这守墓人,就是个纯粹的活儿。不求长生,不求通天,就求这地上的人能睡个安稳觉。
他把酒瓶子放下,习惯性地想要用那“无我”的心法去感应一下这周围几百里的动静。
这是例行公事,每晚必做的功课。
这一感应不要紧。
陈默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,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股子气息不对。
不是这长沙城里的,也不是这周边那些个古墓的。
那动静来自极远的地方,隔着几千里地呢。但在那冥冥之中的感知里,就像是有根线猛地扯了一下他的神经。
那是北方。
极北之地,长白山脉。
那地方是以前的天宫所在,也是0号当年的封存之处。
陈默记得清楚,0号已经在那边安息了,那封存之处应该是最稳当的地方才对。
但这会儿,那地方竟然传来了一股子极其细微的波动。
那波动不像是要炸开,倒像是……像是什么东西在那“翻身”。
“0号封存处……有动静?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不应该啊,那老祖宗才刚走,那地方怎么会不稳?”
他站起身,在那房顶上踩了两步,极目往北看去。当然,这黑灯瞎火的,啥也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子气息里,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像是那种陈年老酒坛子被敲了一记,虽然没碎,但里头的酒气漏了一丝出来。
“那是……0号留下的东西?”
陈默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看来这安稳日子,也就过这么一晚。”
他转身跳下房顶,落地无声。
“老烟!备车!”
陈默推开院门,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,“这回还得往北跑一趟。长白山那边,那位女王大人的老窝,好像有点不太平。”
屋里头,灯瞬间就亮了。
这守墓人的“新篇”,看来是还没写完,就得加页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