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走到张幼微面前,伸手接过那张试卷。
她没有立刻看字迹,而是将纸凑近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滑石粉的干涩气味里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油腥味。
“桐油。”沈令仪抬起头,目光扫过考场内数百张桌案,“有人在滑石粉里掺了微量桐油。”
张幼微脸色一白:“那……那我的卷子……”
“墨迹遇桐油会晕开,但遇热会暂时干燥。”沈令仪转身,声音陡然提高,“苏文墨!”
站在角落的苏文墨浑身一颤,快步上前:“下官在。”
“关闭所有窗户。”沈令仪语速极快,“考场四周,每隔五步架起炭火盆,立刻。”
“沈大人!”韩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,“考场之内架炭火?若是失火,这责任你担得起吗?”
沈令仪头也不回:“桐油遇热会暂时干燥,炭火我亲自看着,出不了事。”
“荒唐!”韩林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七八名官员,“考场重地,岂容你如此儿戏?来人——”
“韩大人。”沈令仪终于转过身,手中举起一本薄薄的册子,“《考场禁例》第三条第七款:主考官有权在极端气候下调整场内温度,以确保考生正常作答。今日霜重,场内湿冷,我以主考官身份下令升温,合乎规程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站在韩林身侧的曹公公:“曹公公在此作证,炭火浓度我会控制在安全范围。按这考场的长宽高,空气流通率我已算过,每刻钟添炭不超过三斤,绝不会引发火灾。”
曹公公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沈令仪脸上停了片刻,缓缓点头:“沈大人既已计算周全,咱家便做个见证。”
韩林脸色铁青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话,只是悻悻退后两步。
炭火盆很快架了起来。
橘红色的火光在考场四周跳动,热气缓缓升腾。考生们原本冻得发僵的手指渐渐灵活,但更多人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试卷——墨迹确实暂时凝固了,可谁都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沈令仪站在考场中央,目光扫过一张张焦虑的脸。
半个时辰。
桐油遇热干燥的效果,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。之后墨迹仍会晕开,到那时,这些卷子就全废了。
“金万两。”她低声唤道。
一直候在门外的金万两小跑进来:“大人?”
“去库房,把所有皂角灰都搬来。”沈令仪说,“要快。”
金万两愣了愣:“皂角灰?那东西不是洗衣用的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是!”
不到一刻钟,十几袋皂角灰被抬进考场。灰白色的粉末在麻袋里微微晃动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。
沈令仪走到一张空桌案前,取过一方砚台,倒入清水,开始研墨。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圆圈,墨汁渐渐浓黑。
然后她打开一袋皂角灰,用铜匙舀出少许,小心翼翼地掺入墨汁中。
“皂角灰含生物碱,能中和纸面的酸性桐油。”沈令仪一边搅拌一边解释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考场里清晰可闻,“比例要准,十份墨汁配一份皂角灰,多了墨色会淡,少了不起作用。”
墨汁渐渐变了。
原本纯粹的黑色里,泛起一丝极淡的灰蓝光泽。沈令仪取过一支新笔,蘸饱墨汁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两个字。
墨迹落在纸上,没有晕开。
字迹清晰,边缘锐利,像是刻上去的一般。
考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
“成了!”张幼微第一个喊出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真的成了!”
沈令仪放下笔:“所有考生,按此法重调墨汁。皂角灰已备足,每人可领一份。”
考生们蜂拥而上,却又在沈令仪平静的目光下自觉排起队。一勺勺皂角灰被分下去,砚台重新研磨的声音此起彼伏,考场里弥漫开草木灰和墨香混合的奇特气味。
裴归尘就是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侧门边的。
他没有进来,只是隔着一段距离,朝沈令仪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——三根手指在袖口处轻轻一扣。
沈令仪心头一凛。
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,意为“急讯,阅卷有变”。
她不动声色地朝裴归尘点了点头,继续监督考生们调配墨汁。等到所有人都回到座位,重新开始答卷时,她才缓步走向侧门。
门外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裴归尘靠在阴影里的柱子上。
“韩林动手了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绑了三位阅卷官的家眷——刘学士的老母,王编修的幼子,还有李御史新纳的妾室。条件是,所有女科卷子,一律判为丁等。”
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丁等。
科考五等,甲乙丙丁戊。丁等便是“文理不通,不堪入目”,一旦判下,这些女子此生再无科举资格,连带着女科本身也会成为笑柄。
“阅卷官不敢不从。”裴归尘继续说,“家眷性命捏在手里,他们只能照做。韩林算准了时间,阅卷就在三日后,届时卷子一批,木已成舟。”
沈令仪沉默片刻。
考场内的沙漏缓缓流淌,细沙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那就改一改阅卷的方式。”她忽然说。
裴归尘抬眼:“怎么改?”
“交叉折叠,三重密封。”沈令仪语速很快,“每一张试卷的密封线上,用特殊的折纸结构留一个验证码。只有用特定角度的光照,才能看见。”
“验证码?”
“三位一体。”沈令仪说,“卷首编号、考生指纹、还有我特制的荧光粉。三者重合,才能显现。阅卷官只能看到卷子内容,看不到验证信息。而验证信息,由我亲自核对。”
裴归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你要把阅卷和验卷分开?”
“对。”沈令仪转身看向考场,“阅卷官只管评文章优劣,按正常标准打分。等所有卷子评完,我再统一验看验证码。若某份卷子的评分与考生实际水平严重不符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那就要查一查,是阅卷官眼瞎,还是手被人捏住了。”
裴归尘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这法子可行,但时间紧迫。折纸结构、荧光粉调配、还有如何让考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留下指纹……”
“指纹简单。”沈令仪说,“交卷时,每人按一下特制的印泥,说是防伪标记。至于折纸和荧光粉——”她看向裴归尘,“你帮我。”
没有问“能不能”,没有说“麻烦你”。
裴归尘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好。”
两人正要分头行动,考场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沈令仪猛地回头。
只见韩林正站在一个炭火盆旁,而他身后,一名穿着杂役服饰的汉子突然踉跄一步,整个人朝前扑去——他手中端着的那个炭火盆,直直飞向考场角落!
那里堆放着三个大木箱。
箱子里,是已经答完、等待密封的第一批试卷。
炭火盆在空中翻滚,烧红的炭块四散飞溅。沈令仪看得分明,那盆底有什么黑色的粉末在火光中一闪——
是火药。
“拦住它!”她厉声喝道。
可距离太远,根本来不及。
炭火盆划出一道弧线,盆底朝下,狠狠砸向最中间的那个木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