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盆在半空中被折扇一拨,斜斜飞出去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青石板地上,火星子溅了一地。
那死士的脚还悬在半空,整个人僵住了。
裴归尘轻飘飘落在他身后,扇骨抵住他后颈:“别动。”
沈令仪已经走到近前,蹲下身,指着死士靴底那抹暗红色的痕迹:“朱砂墨,掺了金粉,色泽比寻常朱砂亮三成,遇热会泛紫光——这种配方,整个京城只有韩大人书房里那方‘鹤顶红’砚台能磨出来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,直直看向站在廊柱阴影里的韩林,“韩大人,你手下的人穿着沾了你独家朱砂墨的靴子,跑来考场纵火,你想怎么解释?”
四周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官员、差役、甚至那些原本要冲上来救火的人,都齐刷刷看向韩林。
韩林脸上肌肉抽了抽,从阴影里走出来,官袍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绸光。他冷笑一声:“沈主考这话可笑。本官的书房,每日进出多少人?墨迹沾在谁靴底都有可能。倒是你——”他手指猛地指向沈令仪,“炭火盆是你让架的,窗户是你让关的,如今闹出纵火的事,分明是你自导自演,想嫁祸本官!”
沈令仪没接话。
她转身走到那排木箱前,从最上面取下一份已经用火漆密封的试卷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她用小刀轻轻划开漆封,展开卷子,将折页处对准光线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试卷用纸是特制的‘雪浪笺’,每份卷子在装订时,都会在折缝处压一道暗纹验证码。这验证码是用糯米胶混合细云母粉写的,平时看不见,但纸张受热后,胶体软化,云母粉会微微凸起形成纹路。”
她将卷子侧过来。
果然,折缝处浮现出极淡的、银丝般的缠枝花纹。
“方才炭火烘烤,所有试卷纸张都经历了受热过程。”沈令仪抬眼,“也就是说,现在每份卷子的验证码都已经发生物理形变。如果有人想调包试卷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向韩林,“就必须撕掉旧验证码,重新压一份新的。可新压的验证码,胶体未经过热力固化,纹路浮于表面,用指尖一刮就会脱落。”
她将卷子递向韩林:“韩大人要不要试试?随便挑一份,刮一下折缝。”
韩林没接。
他盯着那卷子,脸色渐渐发青。
就在这时,考场大门外传来尖细的唱喏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所有人慌忙跪倒。
新皇穿着常服,在曹公公的陪同下走进来。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,眉眼间带着倦色,但目光扫过考场时,有种刀锋般的锐利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朕听说,这儿热闹得很。”
沈令仪跪着没动:“臣沈令仪,叩请皇上圣裁。”
新皇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卷子,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冒烟的火盆,最后目光落在韩林身上:“韩卿,你怎么说?”
韩林伏地:“臣冤枉!这分明是沈令仪设计陷害——”
“皇上。”沈令仪打断他,声音清晰,“纵火之事,自有证据说话。但眼下最要紧的,是这批试卷的安全。臣有一法,可保阅卷过程绝无舞弊可能。”
新皇挑眉:“讲。”
“流水线阅卷法。”沈令仪抬起头,“将每份试卷按题目切割成十个独立部分,分送十个密室,由十位阅卷官分别批阅。每位阅卷官只知道自己批阅的那部分,不知考生姓名,也不知其他部分的评分。最后,由臣汇总十部分分数,核对逻辑是否自洽。”
她顿了顿:“如此一来,纵使有人想动手脚,也只能影响十分之一。而若某份卷子某部分得分异常高,其他部分却平平,臣在汇总时立刻就能发现。”
曹公公在旁边轻声提醒:“皇上,这法子……前朝未曾有过。”
新皇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前朝没有,本朝就不能有么?”他看向沈令仪,“准了。曹伴伴,你亲自去安排密室和人手。”
“臣还有一请。”沈令仪又道,“阅卷官人选,请皇上从翰林院、国子监、六部中抽签选定,且每位阅卷官进入密室前,需更衣沐浴,不得携带任何笔墨纸张。”
新皇深深看她一眼:“都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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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个密室设在贡院东侧的号舍里。
每个密室门口都有两名禁军把守,阅卷官进去前,真得脱光衣裳,换上统一的白布袍子,连头发都要重新梳过。
沈令仪坐在总汇房里,面前摊着十张长案。每过半个时辰,就有一名小太监从某个密室出来,将批阅好的那部分卷子装在铁盒里送过来。
她一份份核对,用朱笔在总册上记录分数。
窗外天色从亮到暗,又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当最后一份卷子送进来时,沈令仪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开始汇总总分。
张幼微的答卷,经史部分得了甲上,策论部分得了甲上,诗赋部分得了甲上——三位批阅这部分的中立大儒,不约而同给了最高评价。
沈令仪在总册上写下“甲上”两个字时,手指微微发颤。
但她没停。
继续核对,继续汇总。
就在她将优秀考生的卷子单独整理成册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韩林从门外进来。
韩林手里拿着一叠纸,脸上挂着笑,很自然地走到案边,将那叠纸放进优秀考生的文件夹里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沈令仪没抬头,等韩林转身要走时,她才开口:“韩大人留步。”
韩林脚步一顿。
沈令仪从文件夹里抽出最上面那份卷子——正是韩林刚放进去的那份。她展开,扫了一眼内容,是首咏梅诗,字写得不错,但读到第三句时,她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诗里藏了反意。
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”她轻声念出来,抬头看韩林,“韩大人觉得这诗如何?”
韩林冷笑:“自然是好诗,才放进优秀册里。”
“是吗?”沈令仪又从底下抽出张幼微那份卷子,将两份并排放在一起,手指点在墨迹上,“张幼微这份,墨迹已经完全干透,边缘有细微的龟裂纹——这是炭火烘烤后,桐油加速干燥的特征。而韩大人放进来这份……”
她指尖轻轻一抹。
墨迹居然有些沾手。
“这份的墨,干了不到两个时辰。”沈令仪盯着韩林,“而且纸张表面光滑,没有炭火熏过的细微凹凸感。它是考后才写的。”
韩林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什么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验一验就知道。”沈令仪转身,朝门外躬身,“皇上,臣请验墨。”
新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。
他走进来,拿起两份卷子,对着光看了片刻,又用手指蹭了蹭墨迹。然后他放下卷子,看向韩林:“韩卿,你太让朕失望了。”
韩林扑通跪倒:“皇上!臣冤枉!这定是有人栽赃——”
“栽赃?”新皇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,扔在他面前,“这枚私印,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。印泥的配方,和这份反诗卷子上的墨,成分一模一样。”
韩林瘫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传旨。”新皇声音冷硬,“韩林革去礼部侍郎之职,押入大理寺候审。此次女科阅卷,由沈令仪全权负责,结果即刻公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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贡院的高台上,晨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。
沈令仪站在台中央,手里捧着黄绸卷轴。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,有考生,有官员,有百姓,所有人都仰着头。
她展开卷轴,开始念名字。
“甲等第一名,张幼微,授翰林院编修。”
张幼微从人群里走出来,脚步很稳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走到台前,跪下,双手接过委任状。
沈令仪将卷轴递给她时,低声说:“恭喜。”
张幼微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但没哭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台时,背挺得笔直。
一个又一个名字念过去。
每念一个,台下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。那些女孩子接过委任状时,有人手在抖,有人眼泪掉下来,有人紧紧抱着卷轴像抱着救命稻草。
沈令仪念完最后一个名字,合上卷轴。
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,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轻轻放下了。
可当她转身准备下台时,余光瞥见裴归尘站在台侧的阴影里。
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名单,但没看台下的热闹,而是盯着名单上的某个名字,眉头皱得很紧。晨光从他侧脸照过去,那神色冷峻得有些陌生。
沈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份名单是女官任职分配详单。裴归尘盯着的那一栏,写着:
“张幼微,翰林院编修,暂调——司礼监文书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