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宋那句"捞人还是捞棺材"把码头上几个人都问愣了。
徐叔对着电话骂了一句方言，然后换回普通话："都不是，老宋。你别问那么多，你那套深潜设备能不能用？能的话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拿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老宋沙哑的声音传出来："设备能用，但得我亲自操作。你要借设备我不借，要租设备我也不租。你要用，带上我。"
徐叔看了陈默一眼。陈默点头。
"行，你一起来。明天早上六点，老地方接你。"
挂了电话，徐叔跟陈默交代："老宋这人，别的不坏，就是犟。原来在海军干深潜的，下到过四百米。退役以后那套设备自己买了退役货翻新的，保养得还行。"
"四百米够不够？"老烟在旁边问。
陈默摇头："不知道。那股气息追下去的时候感觉比四百米深。不过先下到四百米看看，避水珠能扛住水压，我再往下走一段没问题。"
"那我呢？"老烟指了指自己。
"你在船上接应。青瓷也留上面，帮我盯传感器数据。小七跟我下。徐叔呢？"
徐叔把旧手机揣兜里："我跟你下去。这片海域我没潜过那么深，但地形我熟。老宋操作设备，我带路。"
"行。"
第二天一早，老宋的船靠了码头。一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，脸上晒得跟老树皮似的，嘴里叼着没点的烟。他看了一眼陈默，又看了一眼徐叔："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守墓人？"
"对。"徐叔说。
"多大了？"
"你问这干嘛？"
"我看看是不是又是那种毛头小子装神弄鬼的。"老宋说得很直。
陈默走过去，从兜里摸出避水珠搁在掌心。珠子暗幽幽的，不发光，但老宋盯着看了两秒，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他这辈子下过无数次海，这颗珠子给他的感觉不对——说不清的"这不是普通东西"。
"行。"老宋把目光收回来，转身往船舱走，"走吧。"
船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位置。老宋在甲板上把深潜设备架起来，看着确实老旧，但每个部件都擦得干干净净，管路接头裹着新胶布。他自己穿了一套，又给徐叔递了一套。
"这套是我徒弟的，他去年不干了。尺寸不太合，凑合穿。"老宋帮徐叔调肩带，"四百米以下你别跟我，你扛不住。"
徐叔没吭声，低头把肩带扣上了。
陈默站在船舷边上，把避水珠攥紧了。小七穿了一套轻装，身上绑着传感器和记录板。
"小七，你跟在老宋后面，到三百米就停。别再往下。"
小七点头："明白。"
四个人入水。
前两百米没什么特别，就是越潜越暗。到两百米以下光基本没了，全靠老宋头盔上的灯照前面一小片。水温降得厉害，老宋那套设备有加热层，徐叔的没有，老宋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徐叔摆手表示没事。
三百米。小七停了，按约定不再往下。老宋没回头，继续带着往深处走。
到三百八十米左右，徐叔的设备发出警报声——压力到极限了。老宋停下来，回头做了个手势：你上去。
徐叔咬牙没动。
陈默游到他旁边，伸手按住他肩膀，传了一缕本身能量过去帮他稳住，然后用手势比划：你跟着小七上去，上面需要人盯数据。
徐叔瞪了他一眼，但终究是明白人，知道再往下硬扛只会添乱。他点了头，开始往上返。
陈默和老宋继续往下。
四百米。老宋停了。他回头看陈默，灯光照着陈默的脸——避水珠在掌心微微发光，水压对他的影响几乎没有。老宋的眼睛在面罩后面瞪大了。
他比了个手势：这是我极限了。
陈默点头，回了个：你在这等。
老宋犹豫了一下，比了个"时间别太长"的手势，挂在一截岩壁上等着。
陈默一个人往下。
避水珠的光在水里越来越明显，照着前方几米。他靠着本身感应追那条气息——从地缝晶石的封印残留下来的那股外力，越往下越清晰。不是猜测了，是实实在在能摸到的那股冷，从下方涌上来。
大约又往下走了百来米。五百米出头。
他看见了。
避水珠的光照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，比他预想的大得多。
巨石。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巨石，表面长满了深海附着物，但形状规整，不是天然岩石能有的规整。有方有长，拼在一起，像一堵墙。灯光往两侧扫，石头延展开去，往暗处延伸，看不到头。
陈默悬在水里，盯着那些巨石。不是归墟。归墟是海底古城，有街道有建筑，有文明的痕迹。这个比归墟更原始——只有巨石，垒成的结构，没有雕刻，没有文字，什么都没有。就是石头拼石头，拼成一整片巨大的台基。
史前的。
他往台基方向游过去。巨石之间的缝隙被海底生物填满了，有些石头已经错位坍塌，但整体结构还认得出来——一个平台，中央有个凹陷。
陈默落到了凹陷处。
凹陷大约三四米宽，深不到两米。底部有光。暗紫色的光。
他把避水珠的光往凹陷里凑——一枚晶石，嵌在凹陷正中央。比地缝那颗大三倍不止，篮球大小，表面暗紫色，发着稳定的微光。
但晶石周围，封印是碎的。不是被触发松动的碎——是残破的碎，碎到只剩残片挂在晶石表面，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作用。
陈默蹲在晶石旁边，先没碰。他把金钥握出来，靠近了感应。
金钥发热，同源确认。这颗晶石跟地缝晶石一样，陨石相关，裂隙节点。
然后是封印。他用本身感应细看那些残破的封印碎片——两层。
外层：0号的痕迹。跟地缝晶石上的封印手法一样，但更薄、更急。像0号当年到这的时候，封印已经残破了，她只是在旧封印上面又覆了一层加固，没有重新做。
内层：更古老的痕迹。
陈默的手停在晶石上方。
内层封印的手法他见过。不是0号的，是另一种——更粗、更硬，带着一股骨头磨成粉的气息。
骨巫的。
骨巫当年也到过深海。在这颗晶石上布过封印。
陈默在黑暗的深海台基上蹲了好一会儿，盯着那两层封印——骨巫打底，0号加固。两代守墓人，隔了不知道多少年，都到过这处深海，都在这颗晶石上动过手。
守墓人一直在守这地方。从骨巫到0号，没断过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干活。
先修骨巫那层——用守墓阵式补。骨巫的封印手法偏硬，像骨头撑架子，陈默用本身能量顺着那个纹路往里填，把残缺的几处补上。再修0号那层——金钥同源，比地缝那回熟了些，节奏更快。两层封印一内一外重新弥合，晶石的微光从暗紫变成了稳紫，不闪了，不跳了。
那股往外渗的冷意断了。
陈默收回金钥，又用平衡之眼扫了一遍——晶石稳了，封印完整，没有渗漏。台基上那股被搅动的感觉消失了，深海重新安静下来。
他在晶石前坐了一会儿。不是休息，就是坐了坐。骨巫留过遗言，说守墓人的终极职责是天地平衡。0号接过骨巫的班，在这深海补了一层。现在他接了0号的班，又在这补了一层。
三代守墓人，同一颗石头。
他把这点想法压下去了，准备起身返程。
金钥在手里又微微一热。
陈默停了。他低头看金钥，把金钥重新靠近晶石，细看了一遍。
这回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晶石内部不是空的——金钥的感应传回来，晶石核心有一缕极淡的气息，几乎捕捉不到。不是能量，不是冷意。是一缕意识印记。
有人在这颗晶石上留过意识印记。不是封印的一部分，是在封印之前，刻进晶石内部的。
能往陨石晶石内部刻意识印记的——要么是骨巫，要么是0号。封印是布在表面，意识印记是刻在内部，后者比前者难得多。
"你想说什么？"陈默低声问了一句。
晶石没回应。那一缕气息太淡了，淡到只够确认"有"，不够读出"是什么"。
陈默盯着晶石看了很久。金钥又热了一下，然后凉了。
那缕意识印记安安静静躺在晶石内部，既不回应也不消散。
他站起身，往台基边缘游。游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暗紫色的光从凹陷里透出来，稳稳的，不闪了。
他踩上巨石台基的边沿准备往上返，脑子里那一缕意识印记却怎么也甩不掉了。
骨巫先布的封印，0号后加固的。如果印记在封印之前就刻进了晶石内部——
那就是骨巫留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