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归尘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一叩。
“柳如霜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她的户籍变动记录,在青州大火那年的卷宗里被彻底抹除了。我查过,那场火烧的是青州府衙的旧档库。”
沈令仪接过名单,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。
“你怀疑她是卢万山安插的内应?”
“太巧了。”裴归尘道,“青州大火烧掉的是七年前的旧档,偏偏她的户籍变动就在那一年。而且她入考时的保荐人,是卢万山一个远房表亲的门生。”
沈令仪沉默片刻,转身走向存放试卷的木箱。她翻找片刻,抽出一份卷子——字迹清秀工整,但细看之下,侧锋凌厉得有些刻意,转折处总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痕迹。
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。
“这不是内应的字。”沈令仪抬起头,“你看这里,她写‘民’字时,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沉。这是受过迫害的清流名士才会有的笔法——他们教学生写字时,会刻意强调这一笔要‘压得住’,意思是哪怕被踩到泥里,也要守住根基。”
裴归尘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她不是卢万山的人。”沈令仪将试卷轻轻放回,“她受教于曾被卢万山迫害过的人。入考,是为了复仇。”
窗外传来马蹄声。
赵铁柱掀开车帘:“大人,前面到青州关隘了。路被堵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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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停在官道上。
前方百步外,一堆碎石堵死了去路。碎石堆得齐腰高,边缘锋利,显然是刚运来不久。路旁立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修路禁行。
卢万山就站在碎石堆后面。
这老头穿着件半旧的绸衫,手里拄着根拐杖,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:“沈主考,实在对不住啊。这段路年久失修,前几日暴雨冲垮了路基,不得不封路重修。”
沈令仪下了马车。
她走到碎石堆前,蹲下身,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。石头的断口很新,边缘锋利得能割手。她又看了看路面——碎石下方是平整的黄土,没有车辙碾压的痕迹,连马蹄印都没有。
“卢大人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这路修得挺讲究啊。石头全是新凿的,底下连个脚印都没有——修路的人,是飞过来的?”
卢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这个……工匠们都是从旁边绕过来的。”
“从哪儿绕?”沈令仪环视四周。关隘两侧是陡峭的山壁,根本无路可绕。
卢万山干咳两声:“沈主考,你这是不信老夫?”
“信。”沈令仪点点头,转身对赵铁柱道,“既然卢大人说这路要修,那咱们就帮帮忙。把这些石头——全部扔到卢家私产的农田里去。”
赵铁柱一愣:“啊?”
“没听清?”沈令仪声音平静,“卢大人修路缺石料,咱们把石头搬走,正好给他腾地方。至于扔哪儿……我看卢家那三百亩水田不错,施肥正缺料。”
赵铁柱咧嘴笑了:“得令!”
十几个护卫翻身下马,挽起袖子就开始搬石头。卢万山脸色变了:“沈令仪!你、你这是毁坏私产!”
“卢大人说笑了。”沈令仪淡淡道,“石头堵的是官道,我身为朝廷命官,清理路障是本分。至于石头掉哪儿——那是意外。”
“你——”
卢万山话没说完,路边突然窜出个人来。
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地痞,穿着件脏兮兮的短褂,手里攥着张纸,直冲车队而来。赵铁柱刚要拦,地痞已经扑到沈令仪马车前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青天大老爷!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!”
沈令仪看着他:“你是何人?”
“小人是柳如霜的老相好!”地痞举起手里的纸,上面按着个红彤彤的指纹印,“这贱人为赶考,把祖宅典卖了!借了我五十两银子,说考完就还。可现在她进了车队,连面都不露!这是借条,白纸黑字按着手印呢!”
车队里一阵骚动。
几个女考生掀开车帘往外看。柳如霜坐在最靠里的那辆马车上,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沈令仪接过借条。
纸很新,墨迹也新。她看了看上面的日期,抬头问地痞:“借条是哪一天立的?”
地痞一愣,眼珠子转了转:“就、就上个月初八!”
“上个月初八……”沈令仪笑了,“那天青州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雨,从早到晚没停过。你这张纸却平整如新,半点水渍都没有。”
地痞脸色变了。
沈令仪又看向他的手:“还有,你指尖的茧在虎口——这不是赌坊打手的茧,是长期握刀的人才会有的。说吧,谁让你来的?”
地痞猛地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把短刀:“他妈的,敬酒不吃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“嗖”的一声破空响。
一支弩箭从暗处飞来,精准地射穿了地痞的膝盖。地痞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。短刀“当啷”掉在碎石上。
沈令仪回头。
裴归尘站在车队后方的一棵老树下,手里端着把轻弩,弩弦还在微微颤动。他朝沈令仪点了点头,收起弩箭,重新隐入树影里。
卢万山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他朝城墙上一挥手。
关隘的城墙上,突然垂下数十条白布横幅。每一条布上都写着艳俗不堪的诗句,什么“红绡帐暖度春宵”,什么“玉体横陈待君尝”——每一首的落款,署的都是女考生的名字。
柳如霜的名字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车队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。有几个女考生捂住了脸。
沈令仪抬起头,看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白布。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赵铁柱咬牙道:“大人,我带人上去撕了这些腌臜东西!”
“不用。”
沈令仪转过身,朝马车走去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今晚在关外扎营。”
赵铁柱愣了:“大人,那这些……”
“明天。”沈令仪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城墙一眼,“我让他自己把这些东西收回去。”
马车里,她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。柳如霜的名字旁边,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。
车外传来卢万山得意的笑声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,手指在名单上慢慢摩挲。
有些账,一笔一笔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