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门大会堂在长沙老城区一条窄街里头,从外面看就是个旧祠堂,门脸不大,里面改过,能坐百来号人。
陈默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穿什么的都有——有西装革履的,有夹克衫的,还有两个穿对襟褂子的。门口有人维持秩序,看见陈默过来赶紧让开了路。
"守墓人到了。"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
里面的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。陈默没停步,带着小磊直接往里走。沈青瓷在前面领路,老烟没跟着进场——他在外面转悠,用灵体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人混进来。
小磊跟在陈默身后,眼睛到处看。他没见过这种场面——百来号人挤在一个堂子里,空气里全是烟味和酒味。
"师父,这么多人?"
"九门各堂口的人,一个堂口来十来个代表。加上外头没进来的,少说两百号。"
堂子中间摆了八桌,围着摆成个圈。正北方向的主桌上坐着几个人,陈默扫了一眼——有几个是老面孔。九门大会那时候见过。
正中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方脸,头发花白,穿着件灰色中山装。沈青瓷凑过来低声说:"新选出来的门主,姓纪,纪方平。老九门纪家的,辈分高,各堂口都服他。"
陈默点了一下头。走到主桌前面站住了。
纪方平站起来,旁边的人也跟着站了。满堂的人看主桌站了,哗一下全站了起来。
"守墓人。"纪方平开口,声音不大但堂子里有回声,"请上座。"
"不用。"陈默摆了下手,"坐自己位置就行。我来是看看,不是来摆谱的。"
纪方平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。有人搬了把椅子放在主桌侧面,陈默坐下了,小磊站在他身后。
"守墓人不肯上座,那就坐旁边。"纪方平自己坐回去,端起一杯酒站起来。
堂子里安静了。
纪方平举着杯子,环顾了一圈:"九门从去年到今年,折腾了大半年。先生那帮人搅进来了,各堂口之间也闹了。死了人,伤了和气。要不是沈青瓷沈姑娘在中间斡旋,要不是守墓人陈先生在九门大会上镇了场子,九门今天不是这个样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今天这场,不是什么大场面。就是九门各堂口坐一块,喝顿酒,吃顿饭。从今往后各守各的地盘,各管各的人,统一排班,不再越界。先生的人散了,轮回的事结了,九门该回到正轨了。"
他把酒杯往陈默方向举了一下:"先敬守墓人。没有守墓人镇着,九门今天坐不到一块。"
堂子里百来号人端起杯子,齐齐往陈默方向举了一下。
陈默坐着没动,看了两秒,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来。
"九门能到今天,是你们自己的事。各堂口能坐下来谈,是你们自己谈的。我那天在大会上说了几句话,但话管不了事——管事的是人。你们能谈成,是你们各堂口的人想安生了。"
他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口。
"守墓人管地下的东西。墓、封印、裂隙——这些是我的活。地上的人怎么过日子,是你们自己的事。但你们安生了,地下的东西就少被人翻出来祸害。所以你们太平了,我这边也省心。"
他坐下了。纪方平带头鼓了个掌,堂子里跟着拍了一阵。
小磊在身后小声说:"师父,你说得挺短的。"
"说多了没用。这帮人不是来听道理的,是来喝酒的。说两句让他们知道守墓人的态度就行了。"
酒席开了。八桌人边吃边喝,声音越来越大。陈默那桌坐的是各堂口的头面人物,纪方平在主位,旁边是几个堂口的老大。有人过来敬酒,陈默碰了杯但只抿了一口。
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:"陈先生,我们堂口前阵子在湘西碰了一处洞,下去三层,第三层壁画上画的不是人——是长着四只手的。您见过这种?"
"四只手?"陈默想了想,"壁画什么颜色?"
"红的,发暗。"
"可能是祭祀图,四只手不一定不是人——有些古代部族崇拜的图腾会把人画成多手多脚的,表示通灵。不是怪物。你们没动里面吧?"
"没敢动。封了洞口回来了。"
"做对了。那东西别碰。回头我安排人去查一下。"
中年男人点头,又敬了杯酒退回自己座位去了。
小磊凑过来:"师父,这种事你也管?"
"他们碰上古墓里的东西来问我,就是我的事。九门的人吃的就是这碗饭,在地下转悠难免碰上不该碰的。他们问了我就知道该不该处理。比他们闷头乱挖强。"
小磊在本子上记了一行——四手壁画,湘西,待查。
席间又有两拨人来问陈默事情。一处是洞庭湖边上的水墓,发现水位最近涨了,淹到墓道口了。另一处是衡阳的盗洞,打穿了墓室的封印层,发现里面封着某种气体。陈默都记了,回头安排巡。
酒过三巡,堂子里开始乱哄哄了。有人划拳,有人拍桌子,有人讲盗墓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。老烟从外面飘进来——灵体,别人看不见——凑到陈默耳边说了一句:"外面都看了,没有不对劲的人。有几个偷带家伙来的,是防身用的,不是闹事的。"
"行。"
纪方平走过来,递了根烟。陈默接了没点,搁在桌上。
"陈先生,九门以后按新章程走。各堂口地盘分好了,排班表也定了。以后哪处墓出了事,按地盘找对应堂口,不扯皮。"
"行。碰到跟封印裂隙有关的,报给我。"
"那肯定的。"纪方平拍了下桌子,"以后九门碰到地下的活儿,先报守墓人。这是我们定的规矩。"
陈默站起来。纪方平看他要走,没拦。堂子里的人看见守墓人起身了,有几个也跟着站了。陈默冲纪方平点了一下头,带着小磊往外走。沈青瓷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手机——录了一整场的资料。
出了会堂,街上是下午三点多的光景。老城区的窄街上人不少,卖臭豆腐的推车支在路边,隔壁是个杂货铺,再过去是个修鞋的摊子。几个老头蹲在街边下象棋,棋子拍得啪啪响。
小磊走在陈默旁边,看了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的人:"师父,九门那边闹哄哄的,外面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。"
"不知道才好。他们不知道地下的东西,说明地下的东西没出来。守墓人干的就是这个——让他们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安安心心过日子。"
小磊没说话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会堂的门。
"师父,骨巫说的为活人而守——就是这些人?下棋的、卖豆腐的、修鞋的?"
"他们也是,九门里面的人也是。活着的都是。"
小磊点了下头,把本子塞回包里。
沈青瓷在旁边说:"九门的事完了。回去我整理一下今天的记录,各堂口的地盘和排班表回头发给你。"
"发。"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给纪方平回了条消息——回头湘西四手壁画那处,我安排人去查。收到回。
收了手机。本身感应习惯性扫了一圈。
裂隙稳。晶石稳。天外母体——
陈默的脚步没停,但感应里顿了一下。
母体动了。极微弱。跟之前几次不一样。之前是往东北方向感知——碎屑、原点珍藏。这回没有方向性,是整体的、泛泛的微动。像是一个睡着的人翻了个身,不是被什么吵醒了,是睡得舒服了动了一下。
陈默站在路边运转本身往天外连。
守望者接得快:"母体动了。但你别急——这次不一样。"
"我知道不一样。没有方向性。"
"对。之前几次都是往东北感知,这次是整体微动。而且这次——怎么说呢,不是躁动,是安静的那种动。像母体感知到了地上这边安宁了,自己也跟着安了。"
陈默站在臭豆腐摊子旁边,感应里挂着母体那股微弱的波动。卖臭豆腐的老头在跟旁边修鞋的吵架——说他占了道,修鞋的说他臭味飘过来了。两个人吵得面红脖子粗。
"守望者,母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?"
"不好说。但只要地上这边不出大事,母体应该会维持这个状态。它跟地上的东西有呼应——地上乱它就躁,地上安它也安。"
陈默收了本身感应。母体感知到了地上的安宁——九门稳了,各堂口不闹了,地下的古墓少被人翻动了。地上安了,天外也安了。
小磊在旁边等他:"师父,怎么了?又是天外的事?"
"没事。母体安了。"
"安了?"
"地上安了,它也安了。"陈默看了一眼街上下棋的老头、吵架的摊子、骑电瓶车路过的外卖小哥。这些人不知道天外有个母体,也不需要知道。他们过他们的日子,母体就安安稳稳睡着。
小磊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老烟从会堂门口飘出来——灵体,路人看不见他。他凑到陈默旁边说了一句:"里面还在喝。纪方平那人还行,压得住场子。"
陈默"嗯"了一声,往街口走。沈青瓷和小磊跟在后面。老烟飘了一会儿,突然说:"我闻到臭豆腐了。灵体闻不到味儿的啊——怎么闻到了?"
"你馋了。"陈默说。
"可能是。"老烟飘向了臭豆腐摊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