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沈令仪就站在了城墙根下。
晨风里飘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幅,上面用浓墨写着不堪入目的艳情诗,落款全是些女考生的名字。卢万山带着几个家丁站在旁边,脸上挂着得意的笑。
“沈大人,您瞧瞧,”卢万山指着那些布幅,“这些可都是从那些女考生身上搜出来的!伤风败俗啊!”
沈令仪没接话,只是仰头看着那些在风里晃荡的布条。看了一会儿,她抬手指向最高处那幅:“取下来。”
赵铁柱二话不说,搬来梯子就往上爬。卢万山脸色变了变:“沈大人,这可是证据——”
“是不是证据,看了才知道。”沈令仪声音平静。
布幅被取下来摊在地上。沈令仪蹲下身,手指捻了捻纸张的边角,然后对着刚升起的太阳举起来。阳光透过薄薄的纸面,照出一圈圈水印纹路。
“这是今年新出的薛涛笺,”沈令仪站起身,把纸转向围观的百姓,“水印是‘双鲤戏莲’纹,去年腊月才在江南纸坊试制成功,今年开春才运到京城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卢万山:“可这诗里写的是什么?‘三载相思难自禁’——三年前,这种纹路的纸还没造出来呢。”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卢万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他张了张嘴,最后硬挤出一句:“那、那也可能是记错了年份——”
“记错年份?”沈令仪笑了,“卢员外,您家做绸缎生意,应该最懂这些。三年前的薛涛笺是什么纹路,您会不知道?”
她不等卢万山回答,转身对赵铁柱道:“把这些都收了。伪造证据、污蔑考生,这笔账咱们慢慢算。”
卢万山盯着沈令仪的背影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***
半个时辰后,考生们开始往临时考棚聚集。
必经的那条窄巷口,几个卢家的家丁拦在那里,地上洒满了白色的粉末。一个郎中模样的人站在旁边,扯着嗓子喊:“此地突发急症!任何人不得通过!要绕道走!”
女考生们面面相觑。绕道?最近的另一条路得走半个时辰,等到了考场,时辰早过了。
沈令仪从后面走过来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她走到巷口,蹲下身,用手指捏起一撮白色粉末。
凑近鼻尖闻了闻。
没有石灰那股刺鼻的味道,反而有种滑石粉特有的细腻感。她用手指捻了捻,粉末在指尖化开,滑溜溜的。
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赵铁柱。”
“在!”
“背上这位姑娘,”她指了指身边一个瘦弱的女考生,“跟我走。”
赵铁柱二话不说,蹲下身就把那姑娘背了起来。那姑娘吓得脸都白了:“大人,这、这要是染了病——”
“染不了病。”沈令仪说着,已经抬脚踩进了那片白色粉末里。
卢家的家丁们愣住了。那个假郎中慌忙上前阻拦:“大人!不能进啊!这病传染——”
“传染?”沈令仪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,“你说这是什么病?”
“是、是瘴气引发的热症——”
“热症需要洒石灰?”沈令仪声音陡然提高,“《大周医典》第三卷第七条,热症隔离当用艾草熏蒸,谁告诉你洒石灰的?”
假郎中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令仪不再理他,转身对赵铁柱道:“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。白色的粉末在脚下扬起细尘,但什么也没发生。
巷子外的考生们看着这一幕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走!跟着沈大人走!”
人群涌动起来。
卢家的家丁们慌了,想要上前阻拦。沈令仪猛地回头,声音在窄巷里回荡:“今日是女科开考之日,乃陛下钦定的国策!谁敢阻拦考生赴考,我就以‘阻断国策、图谋不轨’的罪名,当场拿下!”
她盯着那些家丁,一字一顿:“你们主子担得起谋反的罪吗?”
家丁们僵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竟没一个人敢动。
考生们一个接一个穿过巷子。白色的粉末被踩得乱七八糟,露出底下青石板原本的颜色。
***
临时考棚设在城西一处废弃的驿馆里。
虽然简陋,但桌椅齐全,窗户也都糊了新纸。考生们按号入座,林婉儿作为助考,正在分发干粮——每人两个馒头,一块咸菜。
发到第三个考生时,那姑娘掰开馒头,皱了皱眉:“这味儿……好像不对。”
林婉儿接过馒头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她快步走到沈令仪身边,压低声音:“大人,馒头有霉味。”
沈令仪接过馒头,掰开。面芯里掺着些白色的粉末,不是面粉该有的颜色。她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又苦又涩,还带着股怪味。
“巴豆粉。”沈令仪吐出粉末,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转身看向角落里那几筐馒头——都是卢家名下的粮庄供的货。
“把所有干粮封存。”沈令仪对赵铁柱道,“你去卢家粮庄,把这三日的供货账单调来。要盖了印的底单。”
赵铁柱应声而去。
沈令仪走到考棚门口,对守在外面的衙役道:“请卢员外过来一趟。就说……本官有要事相商。”
***
卢万山进来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假笑。
“沈大人,考场可还顺利?有什么需要卢某帮忙的,尽管开口——”
“还真需要卢员外帮个忙。”沈令仪打断他,从桌上拿起半个馒头,递到卢万山面前,“您尝尝这个。”
卢万山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这、这是考生们的干粮,卢某怎么好意思——”
“尝尝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冷得像冰。
卢万山看着那个馒头。面芯里那些白色粉末,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。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手微微发抖。
“沈大人……这、这可能是粮庄那边出了差错……”
“出了差错?”沈令仪把馒头又往前递了递,“那卢员外更应该尝尝,看看这差错到底出在哪儿。”
考棚里安静得可怕。所有考生都转过头,看着这一幕。
卢万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馒头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。
“我……我今日肠胃不适……”
“肠胃不适,正好。”沈令仪笑了,“巴豆粉治便秘,卢员外不是不知道吧?”
卢万山的脸彻底白了。
沈令仪不再逼他,把馒头放回桌上,从袖中掏出一张纸——是赵铁柱刚送来的供货账单。
“卢氏粮庄,昨日申时出库白面三石、巴豆粉半斤。”她念着账单上的字,抬眼看向卢万山,“半斤巴豆粉,掺进三石面里,正好是这个浓度。卢员外,您家粮庄的账,记得可真清楚。”
卢万山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沈、沈大人……这一定是底下人搞错了!我、我这就让人重新调拨粮食!新鲜的!马上就到!”
“那就劳烦卢员外了。”沈令仪收起账单,“不过在这之前,还得委屈您在这儿坐一会儿。等粮食送到了,考生们吃下去了,您再走。”
她指了指墙角那张椅子。
卢万山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坐下。
沈令仪转身面向考生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干粮马上就到。耽误的时辰,会在考试结束后补足。现在——开始答卷。”
铜锣敲响。
考棚里响起一片研墨声。卢万山坐在墙角,看着那些伏案书写的女子,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