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潭那处守护墓巡完,小磊的数据录得利索,没什么问题。第二天一早五个人上了高铁。
小七这回没窝在陈默腿上睡。它蹲在座位上,鼻子贴着车窗玻璃看外面。小磊在旁边翻了会儿本子,看小七一直盯着窗外,就没说话打扰它。
老烟坐对面,叼着根没点的烟:"小七,你看什么呢?"
"看树。"小七说。
"树有什么好看的。"
"以前没看过。"
老烟没接话,看了陈默一眼。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,没睡,本身感应习惯性地扫着。
到沈阳转车,进林区。这条路走了四趟了,小七认得。进了林子它跑在前面,速度比前几次慢。不急。走走停停,等后面的人跟上。
到山谷的时候是下午。
石阵还是老样子。十二根巨石围着圆台,石碑立在中间。碑上那行字还在——"第37代,已圆满。"圆台边上碎屑的封印没动过。北壁密室的入口也关着。
小七走到石阵入口停住了。
它站在那看了十几秒,然后慢慢往里走。穿过两根巨石之间的缝隙,走到圆台边上。圆台上烧蚀面的痕迹还在,那个小坑被封印盖着。小七没看那个。它绕过圆台,走到石碑前面。
石碑正面朝着南。碑面上除了那行新字,还有原来就刻着的老符号——比小七见过的任何符号都古老。
小七在石碑前站住了。
它前腿并拢,后腿微曲,像人一样直直地立着。鼻子不抽了,耳朵不动了。整个身子定在那。
沈青瓷在后面举起手机想拍照,陈默看了她一眼,摇了下头。沈青瓷把手机放下了。
小七站了差不多两分钟,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"娘。"
山谷里没风。这个字出来之后,石阵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"我回来看你了。这是你初悟的地方。你在这第一次看到陨石,第一次想到轮回。"
小七停了一下。鼻子抽了一下,嘴张了张又合上。
陈默站在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没动。老烟和小磊站在更后面,靠近巨石的位置。沈青瓷站在陈默旁边。
"你当时怕了。"小七说,"你一个人面对一个太大的东西,怕了,想找个人替你。后来你把这个念头变成了容器计划。做了很多事。有些人因为你受了苦。"
小七的前爪在石碑底座的石头上碰了一下,很轻。
"但你是怕了才做的。不是坏。是怕。"
陈默看着小七的背影。这小东西蹲在石碑前还没到他膝盖高,灰色的毛在下午的光里有点发亮。它的尾巴垂着,不摇。
"后来我遇到了守墓人。"小七接着说,"他不怕。他在这个地方没逃,没找人替。他替你面对了。娘,你看到了吗?守墓人在同一个地方,做了你做不到的事。"
石碑没反应。石头就是石头,不会回答。
小七也不需要回答。它说了该说的,站了一会,又说。
"我不会再来了。这是最后一次。我跟你告个别。"
小磊在后面听到这句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,没记。有些东西不该记在本子上。
"娘,我会好好的。守墓人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为活人而守。你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。我想明白了。我不替谁面对,我也不怕。我跟着守墓人,一起守。让活着的人好好活。"
小七说完这几句,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鼻子抽了两下。
它没有哭。它的眼睛是干的。但鼻子抽的那两下,陈默听清楚了。
"你安心。"小七说。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。说完之后小七闭了嘴。它站在石碑前面又待了一阵。这阵子它没说话,就是站着。
陈默等着。老烟等着。沈青瓷和小磊等着。
过了差不多五分钟,小七转过身来。它看了陈默一眼,然后走到陈默脚边,蹭了蹭他的鞋。
"守墓人,我告别了。"
"嗯。"
"走吧。回守墓人的日常。"
陈默蹲下来摸了摸小七的头。小七的毛是暖的,晒了一下午太阳。它蹭了蹭陈默的手掌,鼻子在他手腕上拱了一下。
"走。"陈默站起来。
五个人穿过石阵往谷口走。小七跑在前面,这回速度正常了。出了谷口进林子,它跑跑停停,跟平时一样。
老烟赶上陈默,走在旁边。他嘴里的烟没点,歪在嘴角:"小七那几句话,说得挺明白的。"
"它一直比我们想的明白。"
"它说'我不会再来了'——你说它是认真的?"
"是。它该看的看了,该说的说了。来了四趟了,够了。它要往前走了。"
老烟把烟换到另一边嘴角:"往前走——跟着你。"
"跟着我。"
林子里的路走了两个多小时。小七这回走在陈默脚边,不跑前面带路了。它不急不慢地跟着陈默的步子,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路,又低头接着走。
到山脚坐上车。小七窝在陈默腿上,这回闭眼了。鼻子抽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睡了。
沈青瓷坐旁边低声说:"小七刚才那几句话,比我想的成熟。"
"它本来就是0号留的东西。0号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,小七替她想明白了——为活人而守。0号怕了想找人替,小七不怕,跟着守墓人一起守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,没再说了。
车上小磊在翻本子,翻到后面几页看了一遍之前记的东西。他看到"终极——为活人而守"那行,又看了一眼"守安宁"。想了想,在下面加了一行:小七告别——0号初悟处,安心。
老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:"回去睡一觉,明天该干嘛干嘛。"
陈默看着窗外。小七在他腿上,呼吸均匀,暖呼呼的。他把手搁在小七背上,感觉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。
"小七。"他小声说了一句。
小七没醒。鼻子动了一下。
陈默没再说了。车晃着晃着,他也靠上了椅背。
到长沙是晚上八点。小磊把行李搬进基地,沈青瓷去厨房热饭。老烟说困了不吃了,直接进屋躺下了。
陈默在门口把小七放下来。小七落地抖了抖毛,蹲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。
"饿不饿?"
小七摇了下头。
"那喝点水。"
小七走到水盆边舔了两口,抬起头来,嘴角上沾了点水珠。
"守墓人。"它说。
"嗯。"
"我安心了。娘那面,告别了。原点那面,也看过了。"它舔了舔嘴边的水珠,"接下来我就跟着你。好好守。"
陈默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小七蹭了蹭他的手掌,转身慢悠悠回了窝。趴下之前回了一下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闭上眼,鼻子缩进前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