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墓的日子又转起来了。
礼拜一跑衡阳,礼拜二跑株洲,礼拜三歇半天处理九门报上来的三处古墓排查记录。礼拜四一大早接了个电话——九门衡阳堂口的人说,衡山南麓新发现一处伴生墓,墓道里有动静。
陈默带着小磊开的 车。老烟说懒得出去了,在院子里晒太阳——灵体晒太阳没人管得了他。
到衡山南麓是中午。九门衡阳堂口的人等着呢,两个人,一个姓唐一个姓马。姓唐的是堂口老大了,四十来岁,晒得黑,手上全是茧。
"陈先生,这墓是前天我们巡山时发现的。山腰上塌了一块,露出个洞口。我们下去看了一眼——墓道,往下走的。走到第二道门前听见里面有动静。没敢再进,封了洞口来报。"
"什么动静?"
"刮的东西。嗞嗞嗞的,像指甲刮木板。"
陈默看了小磊一眼。小磊把包里的手电和朱砂拿出来,背上铜铃。
"你走前面。"陈默说。
小磊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他知道师父的意思——该独立了。
洞口在山腰一个凹进去的岩壁里。塌方露出来的,不大,半人高。小磊弯腰钻进去,陈默跟在后面。九门两个人没跟,守在外面。
墓道往下走,坡度不陡。走了二十来米到第一道门——石门,半开的。小磊侧身挤过去,手电往里照。门里面是前室,空的,没东西。四面石壁没刻字没画。地面有灰,但灰上有痕。
"师父,地上有痕。"
"什么痕?"
"拖拽的。"小磊蹲下来拿手电贴着地面照。灰上有一道长痕,从墓道方向往前室深处拖过去。痕迹不深,但很连续。
陈默蹲在旁边看了一眼:"不是人的拖拽。人拖东西的痕迹不会这么细。是尸变之后自己移动留下的——尸体关节僵了,不能走,在地上蹭着爬。"
小磊站起来手电往前照。前室深处有一个拐角,拐进去就是第二道门的位置。
"它在里面?"
"在。第二道门后面。"陈默本身感应往里探了一下。有东西,很弱,不是活物。气息闷着,被封在第二道门后面。
小磊走到拐角处。第二道门是木门,朽了大半,靠上面两根铁钉还连着。门板上有刮痕——从里面刮出来的。
"嗞嗞"声。
小磊停住了。手电照在门板上。刮痕是新的,木茬还是白的。
"师父——"
"开门。"陈默站在他身后。
小磊深吸了一口气,一脚踢在门板上。朽木直接碎了,碎木掉了一地。手电往里照——里面是个小墓室,棺台上一口棺材,盖板被推开了一半。一只手搭在棺材沿上,灰白,指甲很长。
指甲正在棺材沿上刮。嗞、嗞、嗞。
"普通尸变。"陈默说,"封印松了,棺里残留的尸气把尸体激活了。没脑子没灵智,就是本能地动。你处理。"
小磊把铜铃从包里取出来。他这几天学到了守护语原典第四条——去惧的。但这个不是给人用的,是给尸体用的。
"师父,尸变用哪条?"
"不用铃。朱砂。"陈默靠在门框上,"铃是安活人的,不管死人。尸变直接封——朱砂封棺,镇石压上,补封印。"
小磊把朱砂拿出来,蹲在棺材边上。那只手还在刮。他拿朱砂笔沿棺盖缝画了一道,然后把棺盖推回原位。手被压在盖板下面了——没断,缩回去了。
"镇石。"陈默说。
小磊从包里掏出镇石搁在棺盖正中央。本身能量灌进去——他灌得慢,比陈默慢多了,但灌进去了。镇石亮了一下。
"封印补上。"陈默说。
小磊拿朱砂在棺材四面画了四道封印符。画得有点歪——第一道弯了,第二道好点,第三第四道还行。画完之后他蹲在旁边感应了一下,封印通了,能量走顺了。
"行了。"小磊站起来,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。
陈默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封印。第一道弯的那条他拿手指修正了一下——朱砂还没干,一抹就顺了。
"你的朱砂画得不行。回去练。一笔画直,别停顿。停了就弯。"
"好。"小磊擦了把汗。
两人出了墓道封了洞口。九门的人在外面等着。姓唐的迎上来:"陈先生,处理了?"
"处理了。尸变,小问题。封印补好了。这处以后纳入守护墓定期巡访名单。"
"行,我们堂口记下了。"
回车上,小磊喝了半瓶水。他发动车的时候手有点抖——不是怕,是刚才灌镇石的时候用劲了。
"师父,我刚才封印画得怎么样?"
"第一道弯了。后面三道可以。多画几次就直了。"
"那个尸变——其实不吓人。"
"不吓人。就是个空壳子在那里动。没有灵智,没有攻击性,封住就完了。真正麻烦的尸变是有灵智的——会跑、会躲、会攻击人。那种你现在还处理不了,碰上了喊我。"
小磊点头。车开了,往长沙走。
回到基地已经是晚上。沈青瓷在客厅茶几上摆了个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陶罐,灰不溜秋的。
"今天接了个活。有人拿这个来鉴定,说是战国墓里出的。"
陈默扫了一眼:"不是战国。唐代的。陶质粗,釉面也不对。唐墓里出的低温陶。"
"我也觉得是唐的。但来人非说是战国的。"沈青瓷翻了翻手机上的照片,"给他出了鉴定报告,唐代的。他不信,走了。"
"随他信不信。东西就是唐的。"
院子里老烟躺在藤椅上。灵体不能坐实物的椅子,但他的形维持得久了,能虚虚地搁在椅面上。眼睛闭着,不说话。
"老烟,你睡着了?"陈默问。
"没。养神。"老烟眼睛没睁开,"灵体也累的。天天感应来感应去,能耗。"
"那你歇着。"
"正歇呢。"
小磊洗完澡出来坐到院子台阶上,把守护语原典手抄本翻开。他现在学到第五条了——坚定守护信念的,摇铃方式是三急两缓。
"师父,第五条的三急两缓,三急是连着摇还是分开摇?"
"连着摇。三下之间间隔不超过半息。摇完三下停一拍,再摇两下缓的。你试试。"
小磊接过铜铃摇了一遍。三下急的连在了一起,但停顿太长,两下缓的接得慢了。
"停顿短一点。三急和两缓之间只隔一拍,不是两拍。"
小磊又摇了一遍。这回好点了。
"再练。"
陈默坐在院子另一边,把祖库的传承资料翻出来看。守护语原典的手抄本他抄完了,但祖库里还有一些零散的守墓人记录——历代守墓人留的巡访笔记,有些刻在骨片上有些抄在纸上。他在整理目录,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。
小七蹲在沈青瓷旁边。沈青瓷从厨房拿了块饼干给它。小七叼着饼干趴在台阶上慢慢啃,尾巴晃了两下。
院子里各人干各的事。老烟养神,沈青瓷鉴定东西,小磊练铃,陈默看资料,小七吃饼干。安静了一阵。
陈默抬头看了一圈。"这日子不错。"
老烟眼睛没睁:"什么不错?"
"现在这样。各干各的,没大事。"
"以前不这样?"
"以前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。"
老烟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小磊练完铃合上本子,走到陈默旁边坐下来:"师父,守护语我学到第五条了。十三条,我按这个速度——"
"不急。学完十三条不代表你就会守人了。守人靠的是心,铃只是工具。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条、对什么人用什么方式——这才是学会了。"
"明白了。"
"明白就行。明天衡阳堂口报的那处盗洞墓,你跟我去看。学怎么看封印层,学怎么判断该不该处理。"
"好。"
小磊进屋了。沈青瓷收拾了茶几上的东西也进去了。老烟在藤椅上翻了个身——灵体翻身,椅子没动。
院子里剩下陈默和小七。
陈默掏出铜铃。这回不是练某一条。他按自己的方式,轻摇了一下。一声。
铜铃嗡了一下散开。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小七。"
"嗯?"
"现在这日子,就是守墓人的幸福。"
小七嚼完了饼干,舔了舔嘴:"踏实。"
"对。踏实。"
小七趴回台阶上。陈默把铜铃收回内袋,本身感应扫了一圈。裂隙稳。晶石稳。天外母体正常。守护墓稳。祖库封印——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
祖库。封印被动了。第十次。
他站起来。老烟在藤椅上睁了眼:"怎么了?"
"祖库。第十次。"
老烟一下子坐直了。灵体坐直,椅子还是没动。"走吧。"
两人出了基地往祖库走。九条巷子,走了七分钟。祖库的门从外面看关着,封印触发过。跟前面九次一模一样。
陈默推门进去。
案台上多了东西。一枚铜印。巴掌大,方座,上面有个鼻钮。铜色暗沉,表面有包浆,老东西。印面朝下扣着。
纸条压在铜印下面。陈默先拿纸条。
老笔迹——工整,力道均匀。跟前面九张一样。
"守墓人:你守了安宁,日常也是守护。这枚铜印是守墓人一脉的,是0号安息前托我转交的。铜印是守墓人一脉的凭证——历代守墓人持此印,守墓、守传承、守人心。0号将此印传你,37代。你持印,为守墓人一脉的当代掌印人。"
陈默把纸条放下,拿起铜印翻过来看印面。印面上刻着两个字——古篆。他认了一下。
"守墓。"
老烟凑过来看了一眼:"守墓人的官印?"
"凭证印。"陈默把铜印握在手里。入手沉,铜的质感扎实。印面上"守墓"两个字的刻痕深,几千年前的刀法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
他把铜印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鼻钮。钮上有磨损——有人长期握着用过。不是0号,0号用的是玉佩。这是更早的人用过的。也许骨巫用过的,也许中间哪一代守墓人用过的。
"掌印人。"老烟念了一遍纸条上的话,"0号给你的名分?"
"不是名分。是凭证。"陈默把铜印揣进兜里,"金钥是工具,玉佩是信物,铜铃是法器。铜印是凭证——证明我是守墓人。前九样东西各有各的用,这枚印是总凭证。"
"你还需要凭证?你干了大半年了,谁不知道你是守墓人?"
"活人知道。死东西不知道。"陈默锁了祖库门,站在巷子里,"以后碰到需要凭证的地方——某些古墓的封印层、某些守墓阵式——可能要持印才能开。金钥开不了的东西,也许铜印能开。"
老烟"哦"了一声。
两人往回走。走到巷口老烟问了一句:"十样了。哨、信、玉佩、古镜、骨片、玉简、铜铃、石钥、木简、铜印。你觉得还有没有第十一样?"
陈默摸了摸兜里的铜印。包浆在手指底下滑滑的。
"不知道。0号留了多少东西,只有0号自己清楚。她一件一件往我这送,我就一件一件收着。送完了自然就没了。"
老烟没再问。两人走回基地。院子里灯还亮着,小七趴在台阶上没进窝。看见他们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陈默在它旁边蹲下来,把铜印掏出来搁在地上。小七低头闻了一下,鼻子碰了碰印面,又缩回来了。
"认识?"陈默问。
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:"娘的东西。"
陈默把铜印收起来。小七打了个呵欠,站起来进了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