帛画拿回来之后陈默把它摊在祖库的案台上，四角压了镇石。
他昨晚在灯光下看过一遍，但看得匆忙。今天他把祖库的门关了，拉开窗帘让自然光照进来，从头到尾细看。
帛画两尺宽三尺长。矿物颜料画的——朱砂红、石青蓝、石绿绿，颜色沉，没褪。三十六个人像从上到下排着。
第一个，骨巫。瘦长身形，披骨饰，手拄骨杖。侧脸，只画了半张面。旁边的古符号是骨巫那套体系里最老的记法——"第一代，骨巫，立规。"
第二个，0号。身形小一些，站得直。手里拿着一面镜子——古镜。旁边的字是0号的笔迹："第二代，0号，传承。"
第三个往下，一个接一个。第三代到第三十六代，三十四个人像。有的正脸有的侧脸，有的手持铜铃有的手持玉佩有的空手。穿什么的都有——最早的几个披着骨饰兽皮，中间的穿交领长衣，靠后面的几个穿短褐、穿布衫。越往后越接近现代人的装束。
每个人像旁边都有标注。前十二个是骨巫的符号，后面的是0号的行楷。每个人的标注都有两样东西——名字（或代号）和主要功绩。比如第七代旁边写着"守南岳三墓，定裂隙两处"。第十五代写着"扩守护网至东海"。第二十三代写着"收九门入巡守"。
陈默一个一个看完。看到第三十六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第三十六代——旁边标注："末代守墓人，0号之继承者，守至终末。"人像画了个背影，面朝帛画上方，像是在看前面的三十五代人。
0号时代之前最后一任守墓人。背影。面朝前人。
再往下——第三十七代。空白格。极淡的线条勾了个人形轮廓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旁边刻着两个字：37。
陈默站在案台前看了这个空白格很久。
老烟飘进来了。他看陈默站在帛画前不动，凑过来。
"看什么呢？"
"看这个。"陈默指了指空白格。
老烟低头看了看："空的。留给你的？"
"留给我的。三十七代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？一直空着？"
陈默没马上回答。他看了帛画上其他人的标注方式——骨巫和0号的标注是古符号和行楷，历代守墓人的标注也是类似格式：名字+功绩。每个入画的人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记。
"得入画。"陈默说。
"怎么入？画上去？你又会画画？"
"不用画。"陈默从案台抽屉里翻出一支细毛笔，又找出朱砂印泥——昨天盖章用的那盒。他蘸了印泥，在空白格的人形轮廓旁边落笔。
字不大，跟0号的行楷差不多大小。他写了两行。
第一行："第37代，陈默。"
第二行："守墓，守裂隙，守人心，守传承。"
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。朱砂红的字在暗沉的帛面上很显眼。笔迹不如0号的工整，但清楚。
"就这个？"老烟凑过来看，"名字加四守？"
"够了。前面三十六个人也是名字加功绩。我的功绩就是四守——典册上的四守。"
"那你不画个像？人家都有像。"
"不会画。字就行了。"
老烟看了一会儿："行吧。字也行。"
陈默把毛笔搁下，又看了一遍帛画。从骨巫到第三十六代，三十六个人像排着。最下面第三十七代的空白格里，朱砂红的字写着"陈默"和四守。群像完整了。
沈青瓷和小磊进来了。沈青瓷是来归档的，看见帛画摊在案台上走过来看。
"这就是昨晚那幅？"
"帛画。守墓人群像。"陈默指了指最下面的空白格，"我入画了。"
沈青瓷弯腰看了一眼空白格上的字："第37代，陈默。守墓，守裂隙，守人心，守传承。"她念了一遍，"四守。"
"典册上的四守。我的功绩就这四条。"
沈青瓷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
小磊蹲在案台旁边，从下往上一个一个数人像。数到第三十七代——师父的名字和四守写在空白格里。
"师父，群像完整了？"
"完整了。骨巫到0号到历代到我，三十七代全在画上。"
小磊看了半天。他的目光在第三十七代的空白格上停着——人形轮廓还是空的，只有旁边的字。
"师父，你没有画像。"
"不会画。字就行了。"
"那以后我入画——也是写字？"
陈默看了他一眼："你以后传承38代，入画也是写名字和功绩。会不会画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名字在画上。"
小磊点头。他站起来，在帛画前又看了一会儿。三十七代人，从骨巫到陈默，一个个排下来。
"师父，群像圆满了——那以后这幅画还会接着画吗？38代、39代、40代……"
"会。帛画下面可以接——丝帛够长就接着画，不够了就接一段。群像一直画下去，代代入画。"
"那这幅画以后会越来越长？"
"对。守墓人一脉传多少代，画就有多少代。"
小磊在本子上记了一行：37代入画，群像圆满。38代以后继续入画。
陈默把帛画卷好。朱砂印泥还没干透，他晾了一会儿。干了之后把帛画卷起来，用细绳扎好，放进柜子第十三格。十二格信物加这幅帛画，十三样东西全在柜子里了。
他锁了柜子。钥匙收好。
老烟飘到柜子旁边："十三样东西全收了。圆满了。"
"圆满了。"
"那0号送东西——送完了没有？"
"不知道。十三样了。但帛画上0号留了句话，我刚才看到。"
老烟愣了一下："什么话？"
"0号的画像旁边。之前没细看。今天展开帛画才看到——0号画像旁边有一行小字。"
"写的什么？"
陈默重新开了柜子，把帛画取出来展开。他指了一下0号画像旁边的那行小字。字很小，0号的笔迹，写在画像右侧的边角上。
老烟凑近了看。沈青瓷和小磊也凑过来。
小字写的是："守墓人群像，1至37代，0号画至37代——你入画，群像圆满。群像圆满后，守墓人一脉传承圆满。守墓人的群像画完，轮回的终结也到了。"
四个人看完了。没一个人说话。
老烟先开口："传承圆满？轮回的终结？"
陈默把帛画卷好，没放回柜子，握在手里。
"0号画这幅画的时候，画到了37代。她知道37代会入画——就是会有人接上守墓人的传承。群像画完了，传承就圆满了。传承圆满了——轮回的终结就到了。"
"什么意思？"老烟问，"传承圆满跟轮回终结有什么关系？"
"0号把轮回的终结跟守墓人的传承绑在一起了。守墓人传承到37代圆满——轮回就该终结了。不是巧合，是0号安排的。"
沈青瓷皱了下眉："0号安排的？"
"0号做容器计划的时候就在等一个人——37代守墓人。她知道轮回终结需要一个条件：守墓人传承圆满。十二样信物加帛画，是她一件一件传给我的——每传一样，传承往前推一步。推到帛画，我入画了，传承圆满了，轮回终结的条件满足了。"
小磊在旁边听着，手里的笔没记。他看了陈默一会儿："师父，轮回终结——是什么意思？终结了之后就没了？"
"轮回终结就是不再轮回了。0号的轮回——骨巫接触陨石开始的那套东西——到头了。不再转了。"
"终结了之后呢？"
陈默握着帛画站在祖库里。柜子锁着，十三样东西全在里面。窗外的光照进来，照在案台上。
"终结了之后——守墓人继续守。轮回终结不是守墓人的终结。是轮回这套东西到头了，守墓人该守的还得守。墓、裂隙、人心、传承——这些不跟着轮回走。轮回是0号的东西，守墓人是骨巫的东西。0号的轮回终结了，骨巫的守墓人还在。"
老烟飘到窗边："那——轮回怎么终结？传承圆满了条件满足了，但终结这个动作——怎么做？"
陈默把帛画收进内袋。贴着胸口，跟竹简并排。
"不知道。0号没写。"
"那怎么办？"
"等。该来的会来。0号安排了这么多——十二样信物、帛画、群像——她不会让传承圆满了之后没下文。"
老烟靠在窗框上，灵体靠不了实物，悬在窗框前面："你等什么？"
"等第十四次。祖库封印再动一次，就有答案了。"
"你觉得还有第十四次？"
"0号说群像圆满后轮回终结到了。但终结的具体方式她没给。要么她自己留了东西，要么有别的东西来找我。不管哪种——祖库的封印还会再动。"
老烟没再说了。飘到门口，回头看了陈默一眼："你要是不着急，我先回了。有点累。"
"去吧。"
老烟飘走了。
沈青瓷和小磊也没多待。沈青瓷说了句"我先回去整理数据"就走了。小磊跟着出去，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默。
陈默一个人站在祖库里。柜子锁着，案台空了，窗帘拉着，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
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帛画。卷着的，硬硬的。三十六个人像在上面，他写的字在最下面——第37代，陈默，四守。
他出了祖库，锁了门。站在巷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白天，看不到星星。但他知道天外那个方向有母体。母体安安静静睡着。裂隙稳定，守护网平稳，九门不闹，各方位都稳。
传承圆满了。轮回的终结到了。
但终结怎么做——0号还没给答案。
他往基地走。小七蹲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等他，看见他回来站起来，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陈默蹲下来，把帛画从内袋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。小七低头闻了一下，鼻子碰了碰帛画的边缘。
"小七，传承圆满了。轮回该终结了。但怎么终结——还没来。"
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默把帛画收好，摸了摸小七的头。小七蹭了蹭他的手掌，蹲在脚边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