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。”
一滴油珠从监考官的袖口滑落,在试卷边缘打了个转,顺着那层薄薄的蜡粉滑了下去,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油渍。
那监考官脸色变了变,假装弯腰捡笔,袖口里藏着的小油瓶差点掉出来。
沈令仪站在考棚过道尽头,手里捧着名册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李大人,”她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,“您袖子里藏了什么?”
姓李的监考官直起身,额头冒汗: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“没什么?”沈令仪走过去,伸手一探,从他袖中摸出个拇指大小的瓷瓶。瓶口还沾着油。
周围几个考生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惊疑。
沈令仪把瓷瓶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:“考场禁带液体,李大人不知道?”
“这、这是药油……”李监考结结巴巴,“下官这几日咳嗽……”
“咳嗽?”沈令仪转向另外两个正在“巡视”的监考官,“王大人,赵大人,你们也咳嗽?”
那两人僵在原地。
沈令仪一挥手。裴归尘从暗处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名卫兵。
“三位大人身体不适,不宜监考。”沈令仪淡淡道,“带下去,请太医好好诊治。”
“沈主考!你这是——”
“带走。”
裴归尘按住李监考的肩膀,压低声音:“别嚷嚷,给你留点体面。”
三人被带离考棚时,卢万山坐在墙角,手里的茶杯捏得死紧。他盯着沈令仪的背影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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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城外林地。
裴归尘蹲在一棵老槐树下,手指抹过泥土里半截断箭的箭镞。箭镞磨损严重,边缘有反复打磨的痕迹。
“卢家私兵的制式箭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但磨损成这样……至少在这片林子里练了半个月。”
他抬头看向林子深处。
百步之外,十几个土坑已经挖好,上面盖着树枝和枯叶。土坑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,显然是刚挖不久。
“头儿,都布置好了。”一个黑衣侍卫从树后闪出来。
裴归尘点头:“等他们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,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百余名黑衣汉子涌进林子,手里提着刀,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。疤脸汉子四下张望:“不是说在这儿伏击吗?人呢?”
“头儿,这土好像刚翻过……”一个年轻点的汉子蹲下身。
疤脸汉子一脚踹过去:“慌什么!找!”
人群散开。
第一声惨叫响起时,疤脸汉子还没反应过来。他回头,看见三个手下掉进了土坑,坑底插着削尖的竹刺。
“有埋伏——!”
第二声,第三声。
土坑一个接一个塌陷,枯叶下的支撑木被绳索扯开。林子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竹刺穿透皮肉的闷响。
裴归尘站在高处的岩石上,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群。
“留活口,”他对身边的侍卫说,“绑了送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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贡院高台上,日头已经偏西。
沈令仪展开手中的榜单,清了清嗓子。台下黑压压一片人,考生、家属、看热闹的百姓,挤得水泄不通。
“青州乡试,中榜名单如下——”
她念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晰。
念到第十七个名字时,台下响起压抑的抽泣声。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妇人跪倒在地,对着高台磕头。
沈令仪顿了顿,继续往下念。
“……柳如霜,策论甲等第一,总评榜首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。
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柳如霜从考生队列里走出来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对着高台深深一揖。
沈令仪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突然骚动起来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七八个壮汉推开卫兵,硬生生挤到台前。领头的男人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手里攥着一卷文书。
“柳如霜!”他指着台上的女子,“你爹收了卢家五十两聘礼,你已经许给卢老爷做妾了!跟我们回去!”
柳如霜脸色一白。
台下哗然。
沈令仪走下高台,挡在柳如霜身前:“乡试中榜考生,受《女官选任令》保护,任何人不得强迫婚嫁。”
那男人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保护?她自己写的悔过书!自愿放弃功名,回家嫁人!”
他把纸抖开,上面果然写着几行字,末尾按着红手印。
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。
沈令仪接过那张纸。
她看得很仔细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然后,她举起纸,对着西斜的日光。
纸在光下透出细密的影子。
“取一捧细土来。”沈令仪说。
旁边的卫兵愣了愣,赶紧从地上抓了把土。沈令仪接过土,轻轻撒在纸面上。
灰尘落在纸上,有些地方挂住了,有些地方滑了下去。
渐渐地,纸面上显现出两个模糊的字迹——
灰尘挂在密密麻麻的针孔里,勾勒出笔画。
救我。
台下死一般寂静。
那男人脸上的横肉抽搐起来,他猛地伸手要抢那张纸。裴归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伪造文书,强抢官身,”沈令仪把纸折好,收进袖中,“按律当杖八十,流放三千里。”
她抬眼看向那男人:“你是自己认,还是我帮你认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