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人脸色一白,伸手就要抢沈令仪袖中的纸。
裴归尘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到了手中,扇骨一翻,精准地切在男人手腕虎口处。男人“啊”地痛呼一声,整条手臂瞬间脱力,软软垂了下去。
“急什么?”裴归尘声音淡淡的,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,随手抛在地上,“看看这个。”
纸张散开,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卢府的雇用契约,白纸黑字写着“雇赵三于贡院外假扮考生父兄,每日银钱二两”,末尾还盖着卢家的私印。
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眼尖,立刻喊了出来:“是卢家的印!”
“假的!都是伪造的!”男人还想挣扎。
裴归尘用扇尖点了点地上那叠纸:“一共十七份,每份都有画押。要不要我念给你听?赵三,李四,王五……你们这些人,哪个不是卢家护院出身?”
人群哗然。
就在这时,台下传来卢万山高亢的声音:“沈大人!你动用私刑,逼迫良民画押,这是要屈打成招吗?!”
沈令仪转头看去,卢万山正站在人群最前方,身后跟着十几个卢家私兵,个个腰佩短刀。他脸上挂着义愤填膺的表情,手指直指沈令仪:“诸位乡亲都看见了!这位女官仗着权势,当众折辱百姓,还有没有王法了?!”
“赵铁柱。”沈令仪声音不高。
“在!”赵铁柱立刻上前。
“带人封锁现场,凡持械者,一律按《大周律》‘干扰科举’论处。”沈令仪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私兵,“此罪连坐,主犯斩首,从犯流放,家产充公。”
赵铁柱一挥手,二十余名卫兵立刻上前,长枪横握,将卢万山和私兵团团围住。那些私兵面面相觑,有几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卢万山脸色变了变,强撑着道:“沈令仪!你吓唬谁?!”
“是不是吓唬,卢员外试试便知。”沈令仪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考场后方停着的几辆马车。
裴归尘跟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第三辆。”
沈令仪走到第三辆马车前,伸手掀开车帘。车厢角落里,一个女子被麻绳捆得结实,嘴里塞着一团丝绸手帕,正睁大眼睛看着她。
正是柳如霜。
沈令仪解开她口中的手帕,那丝绸上绣着一个小小的“卢”字。柳如霜大口喘着气,眼眶通红,却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摇头。
“别急。”沈令仪解开她手上的绳子。
柳如霜颤抖着抬起双手,摊开掌心。她的指腹上,赫然印着几个鲜红的指纹——但那指纹边缘模糊,周围还沾着些暗红色的胶状物,仔细看,能分辨出朱砂混着鱼胶的痕迹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迷晕我……”柳如霜声音嘶哑,“按着我的手……在悔过书上按了指印……”
沈令仪轻轻握住她的手,转头看向台下。
卢万山的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。他眼珠急转,突然抬手指向考场主位的高台,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:“那下面!那高台下面埋着东西!是前朝余孽的诅咒信物!沈令仪招揽乱党,证据就在那里!”
这话一出,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。
“前朝余孽?”
“诅咒信物?”
“真的假的……”
有人开始往前挤,卫兵们连忙阻拦,场面一时有些混乱。
沈令仪没有动,也没有辩解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卢万山,看了很久。
久到卢万山自己都觉得后背发毛,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:“你、你看什么看!证据就在下面,你敢不敢让人挖?!”
沈令仪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卢员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说的诅咒信物,”沈令仪慢慢问道,“是什么样子的?”
卢万山一愣。
“是铜符?木牌?还是帛书?”沈令仪继续问,“上面刻着什么字?用什么材料封存?埋了多深?”
卢万山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“您连信物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,”沈令仪走下台阶,一步步走向他,“怎么就敢断言,那下面埋着东西?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卢万山后退半步,脸色惨白。
沈令仪在他面前站定,从袖中取出那封悔过书,展开,举高。
“这上面,有十七个指纹。”她转向百姓,“其中十六个,是这些‘父兄’自己按的。还有一个——”
她看向柳如霜。
柳如霜咬牙走上前,举起双手,将指腹对准阳光。那些被强行按下的指纹,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这个指纹,边缘有朱砂混胶的痕迹,是被迷晕后强行按押的。”沈令仪声音平静,“卢员外,您要不要解释一下,柳姑娘的指纹,为什么会出现在您准备好的悔过书上?”
卢万山嘴唇哆嗦着,突然转身想跑。
赵铁柱早就堵在他身后,一把按住他肩膀:“卢员外,去哪儿啊?”
“放开我!你们这是诬陷!诬陷!”卢万山挣扎着大喊。
沈令仪收起悔过书,看向那些已经被卫兵控制住的“父兄”们:“你们现在说实话,我可以按胁从论处。若再隐瞒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那带头男人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我说!我都说!是卢员外让我们假扮考生家人,说只要闹事闹得女科办不成,每人给五十两银子!柳姑娘也是他让我们绑的,说按了手印就能定她的罪!”
其他十几个人也纷纷跪倒,七嘴八舌地招认。
卢万山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沈令仪看向裴归尘:“裴大人,接下来该怎么做,您比我清楚。”
裴归尘点点头,对赵铁柱道:“把人押去刑部大牢。这些供词、契约、悔过书,一并送去。”
“是!”
卫兵们押着卢万山和那群人离开,百姓们议论纷纷,有人拍手称快,也有人摇头叹息。
柳如霜走到沈令仪面前,深深一礼:“多谢沈大人还我清白。”
“你本就不该受此污蔑。”沈令仪扶起她,“回去好好准备考试。女科,一定会办下去。”
柳如霜重重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裴归尘走到沈令仪身边,低声道:“卢万山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令仪望着远处,“但他不会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,说了,死得更快。”沈令仪转身往考场里走,“不过没关系。狐狸尾巴,总会露出来的。”
裴归尘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笑。
“笑什么?”沈令仪回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裴归尘跟上去,“只是觉得,跟你共事,挺有意思的。”
沈令仪瞥他一眼:“裴大人这是夸我?”
“算是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考场。阳光照在青石地面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远处,刑部大牢的方向,传来沉重的关门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