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站在祖库门口,盯着那块刚挂上去不久的匾看了半天。
黑底金字,写着“第37代守墓人·陈默,掌此库”。字是沈家那个老书法家写的,苍劲有力,不带一点花架子。这玩意儿挂上去,这就不是闹着玩的了。以前那是接了担子在心里,现在这担子具象化成一块木头,实实在在地压在头顶。
他摸出根烟点上,深吸了一口。
没了脑子里那个时不时响一下的“系统”提示音,没了个动不动就说“天外安”的母体回响,这世界突然变得特安静。以前做啥事,还得稍微停一停,等个反馈,现在不用了。脚底下踩实了,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。
“咋的?盯着匾看能看出花来?”老烟那飘忽不定的声音从房顶上传下来。
陈默抬头,这老烟缸正坐在房梁上,手里照常夹着根根本点不着的烟卷,摆出一副吞云吐雾的德行。自从母体归位,这自由灵体倒是更逍遥了,也不用帮着盯着天外数据,整天就在岳麓山那一带瞎晃悠。
“看这字写得好不好。”陈默弹了下烟灰。
“好个屁。不如我写得好看。”老烟飘了下来,也不落地,就离地半尺悬着,“我都说了,别挂这玩意儿,看着像个正规单位。咱们这一行,低调点不好?非得整得跟街道办事处似的。”
“挂上去,就是个名分。以后小磊接了,还得换名字。”陈默转身往院子里走,“这叫传承。”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掉光,风吹得哗啦啦响。小磊正蹲在树底下,闭着眼,手里攥着个铜铃,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这孩子已经学了两条守护语,封印和抚慰算是熟练了,但这第三条“感应”,死活过不去那个坎。
陈默走过去,没出声,就在旁边看着。
小磊憋得满脸通红,手里的铃铛就是没动静。过了半晌,那孩子叹了口气,睁开眼,看见陈默站在跟前,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:“师父……我……我又没感觉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陈默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“感应这东西,不是憋气,是放空。你心里装着事儿,铃铛怎么响?”
“我这不是怕学不会嘛。”小磊挠挠头,那股子憨劲儿还在,“现在祖库也立起来了,我也不能总给您丢人啊。”
“丢人?这院子里就咱们几个人,你丢给谁看?”陈默指了指祖库里面的那些架子,“0号当年花了多少年才摸透门道?骨巫那老头子也是练了一辈子。你现在才学了几天?”
正说着,祖库的侧门开了,沈青瓷端着笔记本电脑走了出来。她最近把住处搬到了离祖库不远的地方,说是方便汇总数据,其实就是不想天天跑来跑去。这姑娘干活利索,九门那边的人头、张家那边的动向、还有沈家自己那摊子事儿,全被她捋得顺顺的。
“陈默,刚收到消息。”沈青瓷推了推眼镜,没废话,“海支那边在东南沿海发现个新冒出来的海墓,有点闹腾。九门那边老赵已经带队过去了,问咱们要不要插手。”
“海墓?”老烟凑过来,对着沈青瓷的屏幕吹了口气,屏幕上一阵乱闪,“这帮玩水的也不消停。闹腾多大?”
“还不清楚,据说最近有不少业余的下水队在那边失踪。老赵怀疑是有东西醒了。”沈青瓷拍了拍电脑屏幕,一脸嫌弃地把老烟推开,“你能不能离我的设备远点?虽然我知道你没实体,但那股烟味儿我总觉得能闻见。”
“心诚则灵,心诚则灵。”老烟嘿嘿一笑,飘远了。
陈默想了想,摇摇头:“先让九门和老赵顶着。咱们刚把这边理顺,这一走又是好几天。小磊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去那种水底下折腾。告诉老赵,要是顶不住了,再发信号。”
“行,我回个话。”沈青瓷转身又回屋去了,步子迈得飞快。
陈默转头看向小磊:“听见没?这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乱得很。你不用急,这日子长着呢。”
小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重新坐回树下,闭上眼,手里又攥紧了那个铃铛。
下午的时候,陈默没在院子里待着,一个人出了门。
也没去太远的地方,就在长沙周边转了转。以前巡守,那是带着任务去的,脑子里得时刻绷着根弦,等着母体的信号。现在不一样,这脚就像是长了眼睛。
走到河西那边的一个老小区,那是以前出过事儿的一个点。陈默站在楼下,没上去,就那么站了一会儿。那种阴冷的感觉没了,地底下的气顺了。他知道,那是裂隙早封上了,残留的煞气也散干净了。
这就叫踏实。
以前觉得守墓人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那些东西拼命,现在明白过来,更多的日子是这种平平淡淡的确认。确认那些不该出来的东西没出来,确认那些该安眠的东西睡得香。
路过一个夜宵摊,老板正吆喝着烤串。烟火气缭绕,全是活人的味道。陈默停下脚步,看了一会儿。有个年轻小伙子喝多了,在那儿哭诉失恋,旁边朋友哄着。
陈默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这就是守墓。守的不仅仅是地底下的死物,更是这地上的活人,守的就是这口烟火气,让这帮傻小子能安心地哭,安心地笑,不用担心脚底下的地突然裂开个口子把他们吞了。
天黑透了,陈默才回祖库。
院子里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。沈青瓷已经走了,老烟也不知道飘哪去了。只有小磊还在树下坐着,这次没练铃铛,手里捧着那本《典册》,在那儿背条文。
“还没回去睡?”陈默问。
“师父,我再看会儿。这上面的字,背下来了意思还得琢磨。”小磊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行了,别熬坏了身子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陈默摆摆手,“去吧,把门带上。”
小磊这才合上书,屁颠屁颠地回房去了。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陈默走到摇椅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铜铃。这铃铛跟了他这么久,铜都磨得发亮。他轻轻摇了一下。
“叮——”
声音清脆,传得不远,但在陈默耳朵里,这声音能传到地底深处,传到那些只有守墓人能听见的角落。这声音以前是靠母体放大,现在全靠陈默自己的劲儿,但这劲儿使得顺,使得心里有底。
“这就是圆满后的日子啊。”陈默自言自语。
没那么多惊天动地,也没那么多生离死别。就是白天巡几个点,晚上教教徒弟,跟老烟斗斗嘴,听沈青瓷报几个数。这日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但这正是以前几代守墓人想都不敢想的。
“安宁。”
陈默把铃铛放回兜里,闭上眼,感受着这院子的风,风里带着点草木的清香。
忽然,衣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陈默没睁眼,他知道是谁。
小七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旁边的台阶上。这伴灵平时不怎么爱说话,除了关键时刻提醒一下,大多数时候就像个影子,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。
“陈默。”小七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依旧闭着眼。
“我想回最初之地去看看。”
陈默睁开眼,侧过头。小七正仰着头,看着头顶那片星空。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星星,亮得有些让人心颤。
“东北那个石阵?”陈默问。
“嗯。”小七点点头,“轮回已经走了一轮了。母体归位了,你也传承圆满了。我想回去看看那个陨石坑,看看那块石碑。看最后一眼。”
小七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陈默:“看完之后,我就安心了。以后不管你是守长沙,还是守哪,我就一直跟着你,守这地上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,小七提出来是早晚的事儿。这最初之地是起点,也是所有因果的开头。对于小七来说,那是它的根。
“行。”陈默坐直了身子,“明天就走?”
“嗯,越快越好。去那儿,看了,回来,心就定下来了。”小七说得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。
陈默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,那个方向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儿有什么。
“那就明天。”陈默说,“收拾收拾东西,让老烟留守,青瓷看着点数据。咱们带小磊去,让他也看看咱们是从哪儿起步的。”
小七站了起来,身上的灵光微微闪了一下,像是感激,又像是释然。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