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的秋天来得急,前几天还穿着短袖吃冰棍,这两天风一刮,满大街的落叶就铺了一层。
陈默手里拎着个保温杯,站在马王堆公园的一角。这里游人不少,拍照的、遛弯的,谁也没注意那个穿着冲锋衣、眼神有点深沉的男人。
“师父,这就完了?”小磊跟在屁股后面,一脸茫然。
“完了。”陈默拧开杯子喝了一口,热气腾腾的红枣枸杞,“这就是巡守。你看这一片儿,人挤人,热热闹闹的,底下的气顺,人心稳,这就是守好了。”
小磊挠挠头,感觉这活儿有点太轻松。以前他以为守墓人得天天跟僵尸打架,或者钻那种黑咕隆咚的洞,结果现实是天天逛公园、爬山,有时候还得去菜市场转一圈。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老烟不知道从哪棵树后面冒出来,手里还是夹着根烟,“以前那是日子没法过,到处起火。现在那是日子好过了,咱们才这德行。这叫岁月静好,懂不懂?小屁孩。”
“懂……一点。”小磊点点头。
这段日子,陈默带着团队把长沙周边甚至周边省市的几个点位都跑了一遍。裂隙早封了,地底下的那些不安分的也被镇压得死死的。以前那种时刻紧绷着神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,现在这日子,平淡得像杯白开水,但喝着顺口。
下午,一行人回了祖库。
一进门,陈默就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神情突然严肃起来。小磊心里一紧,直觉要有事儿。
“去,把匾额擦擦。”陈默说。
小磊愣了一下,赶紧找来抹布,踮着脚把门口那块“第37代守墓人·陈默,掌此库”的匾额擦得锃亮。
沈青瓷放下手里的工作,推了推眼镜,嘴角含笑。老烟也不飘了,乖乖地立在一边。小七坐在门槛上,晃荡着两条腿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默。
“小磊,站过来。”陈默站在匾额下,指了指自己身前的位置。
小磊赶紧走过去,站得笔直,像个小学生。
“跟着我大半年了吧?”陈默问。
“八个月零六天。”小磊回答得很快。
“行,记性不错。”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卷一直带在身边的《群像帛画》。这东西有点年头了,边角都磨起了毛,但那上面画着的历代守墓人,一个个神采奕奕,虽然只是寥寥几笔,但那种精气神透纸而出。
陈默把帛画展开,摊在旁边的桌子上。最后一行,停留在“36代·海支·无名”那里,后面是一片空白。
“守墓人这行当,以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,随时准备把命搭进去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陈默看着小磊,语气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,“以前师父没跟你明说,今天就在这块匾底下,把话挑明了。”
陈默顿了顿,指了指匾额,又指了指帛画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个跟着混的学徒。你是第三十八代守墓人,名正言顺。”
小磊猛地抬头,嘴巴张成了O型,半天没合上。师父以前总说还要练两三年,还得学本事,怎么突然……
“别发愣。”陈默瞪了他一眼,“名分给你了,是因为你心正,路子走对了。本事还得练,差一点我都得收拾你。但这名分必须给,以后你出去办事,别让九门那帮人觉得咱们守墓人断代了。”
说着,陈默拿起一支特制的笔,饱蘸了朱砂。
“跪下。”
小磊也没多想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冲着陈默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一叩首,谢师传道。”陈默手里笔微动。
“二叩首,谢师授业。”
“三叩首,谢师护命。”
小磊磕完头,抬起头,脑门上都红了。
陈默俯身,手腕一抖,笔尖落在帛画那片空白处。笔走龙蛇,不多时,“第38代·陈默门下·小磊”几个字跃然纸上。刚写完,那墨迹就像是有了生命,微微渗入帛布纹理之中,仿佛成了这画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“起。”陈默收了笔,“入画了。从今往后,你的名字就在这儿,哪怕以后我不在了,这画在,你就在。”
小磊站起身,凑过去看着那几个字,手伸出去想摸又不敢摸,眼圈有点红:“师父……我,我这就入画了?”
“嗯,入画了。”陈默把帛画重新卷好,递给他,“收着吧。这是你的根。”
小磊小心翼翼地接过,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,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谢谢师父!我肯定好好练,绝不丢人!”
“行了行了,别整这套酸词。”老烟在旁边撇撇嘴,“赶紧弄饭去,饿死鬼投胎啊。”
这一晚,祖库的小院子里多了一份喜庆。虽然没摆酒席,但大家伙儿都挺高兴。沈青瓷特意点了外卖,加了好几个硬菜。小磊这顿饭吃得特别多,一边吃还一边傻笑。
夜深了,人都散了。
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手里没拿烟,就那么坐着。天上的星星挺亮,偶尔还能看见颗流星划过。
这几天日子过得太顺,顺得让人有时候会恍惚,觉得以前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儿是不是做梦做出来的。
但就在他准备起身回屋的时候,心头突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遇到危险的警觉,而是一种很微妙的、像是隔空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的感觉。这种感觉他不陌生,虽然现在母体归位了,守望者也沉睡了,但那种深层的连接还在。
陈默闭上眼,意识沉入心海,试图去触碰那个遥远的印记。
以前连母体是那种浩瀚如海的感觉,现在连守望者,就像是连着个老熟人,虽然信号不好,偶尔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嗡……”
脑海中响起一声轻微的震动,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意味。
陈默眉头微皱,这动静不对。这不是在报警,更像是在……回应?
他试着传递了一道念头过去:“母体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传来了守望者那种历经沧桑、显得格外平静的声音,断断续续,但意思清晰:
“……母体……感知……传承……新篇……安……”
陈默心头一震。
母体虽然沉睡了,但它的潜意识一直都在。刚才小磊入画,确立38代守墓人身份的那一刻,那种血脉传承、守护延续的波动,竟然穿透了无尽的空间,被远在天外深处的母体捕捉到了。
它醒了那么一瞬间,就为了确认这个。
它知道地上还在守,知道传承没断,知道新的一代已经站起来了。所以它安了。
“传承……天外安。”陈默喃喃自语。
原来如此。
守墓人这边的每一次传承,每一次确认新篇,对母体来说,都是一剂强心针。它在那边守着天外,咱们在这边守着地上,两边虽然隔得远,但这口气是连着的。
陈默睁开眼,看向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。
“放心睡吧。”他对着星空说了一句,“薪火传下去了,地上有我,以后有小磊,乱不了。”
风轻轻吹过,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回应。那股微弱的感应慢慢散去,一切又归于平静,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