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人的马车停在贡院门口时,车辕上那面礼部的杏黄旗还在风里抖着。
他从车里下来,官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密函。周大人五十来岁,脸盘方正,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,眼神扫过贡院门前聚集的人群时,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沈主考何在?”他声音不高,却透着官腔特有的威严。
沈令仪从正堂里走出来,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。她身后跟着裴归尘,两人一前一后,停在周大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下官沈令仪,见过周大人。”
周大人没接话,只是从随从手里接过那卷密函,当众展开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陡然拔高:“奉礼部急令,查本届科举选拔考生中,有娼优之后混入,有辱斯文,败坏朝纲!”
这话一出,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考生、监考官、衙役,全都愣住了。
周大人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令仪脸上:“沈主考,此事你作何解释?”
沈令仪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伸手接过密函,低头扫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转身就往正堂里走。
“沈主考!”周大人提高了声音。
沈令仪脚步没停,只丢下一句:“周大人稍等。”
她走进正堂,径直走向案几。那上面堆满了卷宗、名册、律法条文。她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五个大字:《大周籍贯录》。
走回门口时,沈令仪已经翻到了某一页。她站在周大人面前,将册子摊开,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迹,一条一条念出来:
“柳如霜,祖籍青州。曾祖父柳文远,永昌三年从良,开布庄为业。祖父柳明德,永昌二十七年考取秀才,任县学教谕。父亲柳青山,天启五年中举,任青州府通判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周大人:“三代清白,皆有官凭文书为证。”
周大人脸色变了变。
沈令仪又翻了一页:“李月娥,祖籍扬州。曾祖母李氏,永昌元年从良,嫁与盐商为妻。祖父……”
“够了!”周大人打断她,山羊胡抖了抖,“沈主考,你这是要跟礼部对着干?”
沈令仪合上册子,平静地看着他:“大周律法,刑部编修第三卷第二十一条:凡娼优之后,三代清白,无作奸犯科者,可入仕途。周大人若觉得不妥,该去请旨修改律法,而不是在这里为难几个考生。”
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周大人脸色铁青,他盯着沈令仪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一声:“好,就算她们身世清白。可这科举取士,讲究的是真才实学。沈主考选拔的前三名,都是女子,此事本就惹人非议。本官要求复核她们的策论,不过分吧?”
沈令仪微微颔首:“理应如此。”
她转身吩咐赵铁柱:“去取柳如霜、李月娥、陈婉三人的策论原件。另外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把我书房里那三份抄录件也拿来。”
赵铁柱愣了愣:“哪三份?”
“就是王阁老、张学士、刘御史年轻时的旧作抄录。”沈令仪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记得就放在书架第二层。”
周大人听到这话,眼皮跳了跳。
不多时,六份策论摆在了一张长桌上。沈令仪亲手将署名处撕去,打乱顺序,重新编了号。她看向周大人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周大人是礼部员外郎,品评文章当是行家。请。”
周大人冷哼一声,走到桌前。他拿起编号为“壹”的策论,展开细读。
这是一篇论边防的策论。周大人读了半柱香时间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放下卷子,摇头道:“此文空谈兵事,不切实际。所谓‘以商养兵’,更是荒唐!商人重利,岂能托付边防大事?下品。”
他又拿起“贰”号策论。这篇论的是漕运改革。周大人看了几行,就嗤笑出声:“异想天开!竟提议在黄河险段开凿辅渠?简直不知天高地厚!黄河水势何等汹涌,开渠?怕是银子扔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下下品。”
最后他拿起“叁”号策论。这篇论的是水利屯田。周大人读得慢了些,但读完后还是摇头:“文章尚可,但所提‘以工代赈’之法,实属老生常谈。况且其中计算田亩、预估收成,多有夸大之嫌。中品吧。”
他放下卷子,看向沈令仪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:“沈主考,这三篇策论,依本官看,都算不得上乘。尤其是这篇——”
他指着“贰”号策论:“简直不值一提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“贰”号策论,将背面翻过来,揭开了封名处残留的一角。
上面露出一个“王”字。
她又将整张封名揭开。
全场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。
那策论的署名处,清清楚楚写着:王崇明,永昌三十八年殿试策论。
王崇明,当朝内阁首辅,三朝元老,文坛泰斗。
周大人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沈令仪又拿起“壹”号策论,揭开封名——张景和,礼部尚书,周大人的顶头上司。
最后是“叁”号策论。沈令仪将它举起来,转向众人:“这篇被周大人评为‘中品’的策论,作者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青衣女子身上。
“柳如霜。”
周大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山羊胡剧烈地抖动着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令仪将三份策论收好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周大人,还要复核吗?”
周大人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。他死死盯着沈令仪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沈令仪,你好手段。”
“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沈令仪微微躬身,“若周大人没有其他指教,下官要继续处理考务了。”
周大人拂袖而去,连那卷密函都忘了拿。
等他马车走远,沈令仪才转过身,看向院子里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女考生。她走到正堂台阶上,清了清嗓子:
“赵铁柱,把东西抬出来。”
四个衙役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走出来,“哐当”一声放在地上。箱盖打开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,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这是从卢家查封的赃款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“共计三万七千两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女考生的脸:“这些钱,充作‘女官安家费’。”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,那是她连夜赶制出来的委任状。她念出第一个名字:
“柳如霜。”
青衣女子走上前,跪地。
沈令仪将委任状递给她:“授青州巡察副使,正七品,年俸六十两。即日赴任,掌青州境内水利、屯田督察之权。”
柳如霜接过委任状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李月娥,授扬州巡察副使,正七品,年俸六十两。掌漕运监察之权。”
“陈婉,授幽州巡察副使,正七品,年俸六十两。掌边防物资核查之权。”
一个又一个名字念过去。沈令仪没有给虚职,没有给闲差。她根据每个人的策论方向,将她们派往最需要那些建议的地方,赋予实权,给予俸禄。
最后一份委任状发完时,院子里已经跪倒了一片。那些女子捧着盖着官印的文书,有人低声啜泣,有人以额触地,有人紧紧将委任状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救命稻草。
沈令仪看着她们,声音放缓了些:“从今往后,你们吃朝廷的俸禄,住朝廷的官舍。你们的身份是朝廷命官,与宗族再无瓜葛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若有人敢以出身要挟、以宗法相逼,可直呈刑部。本官为你们作保。”
夕阳西斜时,贡院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考卷要封箱送往礼部存档。沈令仪亲自监督着衙役们将一份份卷子装入特制的樟木箱中,封蜡,盖印。
轮到柳如霜的卷袋时,沈令仪接过来,亲手放入箱中。卷袋入手时,她指尖感觉到一丝异样——夹层里似乎有东西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将卷袋放好,盖上箱盖。等封箱完成,衙役们将箱子抬走后,她才借着烛火,悄悄取出那张从夹层里摸出来的薄笺。
纸薄如蝉翼,对着烛光,能看到上面用隐形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
“裴归尘已知你身份。”
沈令仪指尖微微一紧。
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座三层高的观景阁。夕阳的余晖正从阁楼的飞檐上滑落,在瓦片上镀了一层金红。
裴归尘就站在阁楼栏杆边。他手里端着一杯酒,正对着她的方向举了举。杯中酒水在夕阳下折射出猩红的光,映着他那张看不清神色的脸。
沈令仪将薄笺收入袖中,转身走向正堂。
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,一声,一声,平稳而坚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