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南那边的山势陡，车子开不上去，只能靠走。
陈默走在前头，脚下的登山靴踩在碎石路上，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这几天雨歇了，日头毒得很，林子里的水汽一蒸，闷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“师父，这天儿真不是人过的。”小磊跟在屁股后面，手里提着工兵铲，脸上全是汗，“这长明灯亮着是挺好的，但这咱们这腿也没法停啊。”
“腿不停，灯才亮得住。”陈默没回头，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，“长明不是把灯点那儿就完事儿了，那灯油得靠咱们这双脚去跑。你不跑，不巡守，地下的那些麻烦找上来，灯就得灭。”
老烟飘在树梢上，也不怕晒日头：“哎哟，小磊小子，你这就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你想啊，咱们那灯一亮，天外那位母体就能睡着。它睡着了，这天就塌不下来。咱们多跑两步路，换全天下个安稳，这买卖多划算。”
沈青瓷走在后面，拿着个手持仪器，时不时停下来记录一下数据：“陈默，这边的磁场波动比上次弱了不少。看来长明灯点亮后，对周围环境确实有镇场子的作用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那是几千年的魂火，镇压这点邪祟绰绰有余。”陈默停下脚步，指着前面一个被荒草掩盖的土包，“到了，就是这儿。”
这是个新墓，或者说是个被人刨出来的老坟坑。
前几天有个盗墓贼倒霉，刚挖开一半就被路过的野狗吓破了胆，连滚带爬地报了警。九门那边一看不对劲，土里有黑烟冒，赶紧把信儿递到了守护网。
陈默走到坑边，往里瞅了一眼。那坑不大，黑漆漆的，隐约能看见口棺材露出一角。那棺材木漆黑，看着不像是什么正经木材。
“小磊，你来。”陈默退后一步，“这就是‘长明’的日常。这种不起眼的小墓，平时没人管，一烂就是烂一片。咱们守的就是这些边边角角。”
小磊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坑边。他现在不像以前那么慌了，手里的铜铃握得稳稳的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铃声清越，带着股子正气。
那坑里的黑烟像是遇到了克星，嘶鸣了一声，慢慢缩了回去。小磊嘴里念念有词，一边念，一边从包里掏出符纸，撒了下去。
“师父，封好了。”过了大概十分钟，小磊直起腰，擦了把汗，“底下的那位挺老实，答应不出来了。”
“行，手脚利索了。”陈默拍了拍他肩膀，“这就是守墓人的日常。不是为了惊天动地，就是为了让这种小麻烦别变成大灾难。这就是守护不息。”
一行人找了个干净的大石头坐下休息。
陈默拿出水壶喝了一口，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割碎的天空。这几天，他心里那种通透的感觉越来越强。长明灯亮起的那一刻，不仅照亮了祖库，也照亮了他心里的那盏灯。
他明白了，长明不息，不仅仅是个口号。
母体那边认可了这盏灯，也就是认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守护。只要咱们还在跑，还在守，母体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。地上的人热热闹闹地活着，天外的母体踏踏实实地睡着，这就叫长明·天外安。
“师父，我懂了。”小磊一边拧开矿泉水瓶盖，一边说，“以前总觉得得干大事才叫守墓人。现在看，能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儿都摆平，让老百姓平平安安的，那才是真本事。这灯，才能一直亮下去。”
“悟性不错。”老烟在旁边点评，“比当年你师父强点。当年你师父那是被打出来的，你是被教出来的。”
“打出来的才记得牢。”陈默笑了笑，“行了，歇够了没？歇够了就走。前面还有两个点，天黑前得弄完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表。
白天巡山，晚上回祖库。那盏长明灯就放在祖库的正位上，火苗一直是那个样，不大不小，不摇不晃。每次回去，第一眼看见那灯，心里那种漂泊感就没了。
夜深了，祖库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陈默坐在摇椅上，手里拿着那个铜铃。这几天他养成了个习惯，睡觉前都要摇一下铃，算是跟母体打个招呼，也跟这天地打个招呼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在夜色里荡开。
陈默抬起头，看着星空。那种连接感又来了，不过这次很柔和，像是一阵风吹过心田。
“长明不息，天外大安。”陈默低声念叨着。
母体那边传来了一股子安详的波动，像是在回应：睡吧，我守着天，你守着地。
就在陈默准备起身回屋的时候，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彻了整个祖库。
“咔哒。”
第二十次了。
陈默手里的铜铃猛地停住。这一次，他甚至没怎么惊讶，反倒是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感觉。0号留下的东西，看来是有一套完整的逻辑。
“老烟，别睡了。”陈默站起身，“来活了。”
老烟从房顶上翻下来：“又开了？这0号是把家底都搬空了吧？”
陈默推开祖库的大门。
屋里依旧亮着那盏长明灯，柔和的光线把祖库照得透亮。在供桌上，长明灯的旁边，多了一个长条形的盒子。
盒子是紫檀木的，看着挺有年代感。
陈默走过去，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卷字轴。
不是画，是一幅字。
陈默把字轴拿出来，慢慢展开。那纸是特制的宣纸，虽然过了这么久，依旧白得发亮。上面的墨迹黑得发亮，力透纸背。
字写得极其苍劲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，要砍进人心里去。
字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笔迹。
陈默拿起来，念道：
“守墓人：你（守墓人）……长明（天外安）。这幅‘字轴’（守墓人一脉的），是0号（安息前）托我（某人）转交的——字轴上，是‘守墓人的祖训’（守墓人一脉的‘核心训诫’）：‘守墓人……此训（祖训），为守墓人一脉的‘核心训诫’：一、守墓（古墓/传承）；二、守裂隙（天外通道/平衡）；三、守人心（为活人而守）；四、守传承（一脉/长明/代代传）。——骨巫（1代）始，至38代（小磊/未来），守墓人一脉，守此四训（祖训），长明不息。’”
读完，陈默看着那幅字。
一共四条守则。守墓，守裂隙，守人心，守传承。
看着简单，但这字字句句，都是这几代守墓人用命换来的教训。守墓不是守着那个土包子，是守着地下的规矩；守裂隙不是为了封堵，是为了天地的平衡；守人心不是为了讨好，是为了让活人能像个人样活着；守传承不是为了虚名，是为了这灯不灭。
“祖训啊……”老烟飘过来，看着那四个“守”字，“这要是早个几十年拿出来，咱们海支也不至于折那么多人。”
“出来就是时候。”陈默伸手摸了摸那字轴，“以前拿不出来，是因为咱们还没活明白。现在拿出来了，是因为咱们做到了。”
小磊站在旁边，盯着那幅字，眼神直勾勾的：“师父，这‘守人心’，是不是就是那天您在九门说的，为活人而守？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点头，“这是最难守的一条。妖魔鬼怪好打，人心难测。咱们守到最后，守的就是这世上的一点正气。”
陈默把这幅字轴卷好，郑重地放在了长明灯的旁边。
左边是传承书，中间是巡守图，右边是祖训，中间亮着长明灯。
这下，祖库是真的齐了。
“骨巫起头，0号定训，咱们来守。”陈默看着这一桌子东西，长出了一口气，“这叫什么？这就叫圆满。”
陈默转过身，看着站在门口的小磊：“看见没？以后不管我在不在，这灯，这图，这书，这训，都在这儿。你只要守着这四条，守墓人这牌子就不会倒。”
小磊用力点头，眼眶有点红：“师父，我记住了。我一定守着，像您一样，像骨巫前辈一样。”
“行了，别煽情了。”陈默摆摆手，“睡觉！明天还得按着这巡守图跑腿呢。这四条祖训，得用脚去丈量，光用嘴说没用。”
夜风吹过，祖库的大门半掩着，那盏长明灯的光透出去，照亮了门前的一小块地。
天上的星星依旧闪着，地上的灯依旧亮着。
这就是守墓人的日子，这就是长明·天外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