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库院子里的那面旗,立起来才两天,就已经成了这片老街的一景。
那面暗红色的旗子,平时看着不咋动,可一旦风稍微大点,那旗面展开的声音能把隔壁那条街的狗都给镇住。旗杆立在磨盘上,黑沉沉的,带着股子不可侵犯的劲儿。
小磊现在的日常多了一项任务:擦旗杆。
一大早,他就拿着抹布,围着那两米多高的黑铁杆子转圈。小七趴在磨盘边上,歪着头看他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落叶。
“师父,这旗杆真不用上点油?”小磊一边擦一边问,“我怕生锈。”
“生锈了才好,说明它在风里雨里站着。”陈默坐在门槛上,手里剥着蒜,“那是皮肉,铁杆子里的精气神是生不了锈的。你把面上的灰擦了就行,别整那些油光水滑的,那不叫守墓人,那叫暴发户。”
老烟飘在旗杆顶上,像个瞭望塔的哨兵:“嘿,小磊,你这擦得比擦自己脸都认真。以前我看你这脸十天半个月才洗一回,这旗杆一天擦三遍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小磊翻了个白眼,“这是咱们的脸面。现在九门那边的人路过,都得往院子里瞄两眼。这要是脏了,丢的是咱们守墓人一脉的人。”
陈默笑了笑,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。这小子,上道倒是挺快。
守旗这事儿,看着简单,其实是个心理战。旗子立起来了,就等于把牌子挂出去了。以前咱们是暗哨,藏在阴沟里抓耗子;现在咱们成了巡警,穿着制服在大街上溜达。那帮藏在犄角旮旯里的脏东西,看见这旗子,心里头就得掂量掂量。
“行了,别擦了。再擦那层铁皮都得让你磨薄了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今儿个去湘江边上转转。那个所谓的‘河神’最近又不安分了,借着涨水想讨点贡品。咱们带着旗的意思去,给它提个醒。”
一行人上了车。陈默特意让小磊把那面随身携带的小号三角旗插在车头上。虽然不大,但也是那面大旗的缩小版,上面照样绣着那四条祖训。
到了江边,水确实涨了不少。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,激起一片白沫。
江边围了不少人,几个穿着大褂的神棍正在那敲锣打鼓,说是要给河神办个仪式,让大伙儿集资买猪头羊头。
“这帮孙子。”老烟飘过去一看,“那就是个搞诈骗的。这河底下根本没什么河神,就是个成了精的大甲鱼,这帮人非得把人家供起来。”
陈默没说话,直接走了过去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倒不是认识陈默,主要是他车头上那面小旗子看着挺唬人,加上他身上那股子常年混迹古墓的冷气,一般人不敢靠近。
“哪位是主事的?”陈默问。
一个胖胖的神棍转过身,脸上堆着笑:“哟,这位老板,是来行善积德的吗?咱们这可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骗钱?”陈默打断了他,“这底下那是只甲鱼,五六百岁了,只想睡觉。你们天天敲锣打鼓的,还往水里扔垃圾,它不冒泡收拾你们就算脾气好了。”
神棍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人?敢坏了河神爷的法场!”
“我是守墓人。”陈默指了指车头的那面小旗,“看见这旗子没?上面写着‘守人心’。你们这叫糟蹋人心,也糟蹋这水。赶紧滚,别让我动手。”
神棍本来想发作,可一看见那面旗,还有陈默身后眼神发狠的小磊,心里突然就虚了。那旗子上透出来的那股子威压,不是凡人能扛得住的。
“走……走!今天办事不顺,改天再来!”神棍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。
陈默走到江边,手里的铜铃摇了摇。水面上那几个气泡咕嘟了两下,潜下去了。
“看见没?”陈默回头对小磊说,“这就叫守旗。旗子立在那儿,就是个规矩。谁坏了规矩,旗子就削谁。母体在天上看着呢,咱们在地下守着,这天地间就乱不了。”
回程的路上,夕阳把车头的小旗子照得红彤彤的。
陈默握着方向盘,心里那种通透感越来越强。以前觉得守墓人是苦差事,现在看着那面旗,觉得这是个正经事儿。这旗子一竖,就像是在这混沌的世道里钉了个钉子,把那些歪风邪气都给挂住了。
“守旗,天外安。”陈默低声说了一句。
车里安静下来,连老烟都没插嘴。
夜里,陈默回到祖库。
院子里的那面大旗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深沉,那股子红色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燃烧的火。陈默走到旗杆下,伸手拍了拍那冰凉的铁杆。
“辛苦了,老伙计。”
就在这时,那种熟悉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咔哒。”
第二十二次了。
陈默的手停在旗杆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0号还真是把家底儿掏得干干净净,一点都不剩。
“老烟,别装死。看来咱们祖库里又要添丁了。”陈默转身走向大门。
老烟从旗杆顶上飞下来:“哎哟,这都第二十二次了,0号那是搬家呢还是清仓大甩卖呢?这次又是啥?刀?剑?还是那种一爆炸就半个城市没的大家伙?”
陈默推开门。
祖库里依旧灯火通明。那盏长明灯的火焰跳动得欢快,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。在供桌上,长明灯、传承书、祖训、那面守旗都已经把位置占得差不多了。
但在最边上,那个原本放杂物的小格子里,多了一本册子。
不是竹简,也不是那种厚重的大书,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名册。蓝皮的,看着跟以前单位里用的点名册差不多。
陈默走过去,拿起来翻开。
第一页,写着三个大字:骨巫。
第二页,写着两个字:0号。
再往后,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有些有名有姓,有些只有一个代号,比如“海支无名氏”、“陆支老瞎子”。
一直翻到最后几页,那是他认识的那些名字,三十六代,三十七代,陈默。
而在陈默名字下面,留着一行空白,上面写着:三十八代,待录。
名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陈默拿起来,读道:
“守墓人:你(守墓人)……守旗(天外安)。这册‘名册’(守墓人一脉的),是0号(安息前)托我(某人)转交的——名册上,是‘守墓人名册’(守墓人一脉的‘名录’):‘守墓人……此册(名册),为守墓人一脉的‘名录’(骨巫/0号/历代/37代/38代——每一位守墓人的名字)。0号(我)将册(名册)传你(37代)——你(守墓人)……录名(名册),守墓人一脉的‘名录’,代代录(每一代守墓人,入名册)。’”
读完,陈默的手指在那“待录”两个字上轻轻摩挲。
传承书记录的是使命,祖训记录的是规矩,旗帜记录的是尊严。而这本名册,记录的是命。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他们都曾像自己一样,握着旗杆,巡守在山水之间。有的名字光鲜,有的名字凄惨,但他们都在这儿,被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。
这就是血脉,这就是传承的实相。
“名册……”老烟飘过来,看着那一个个名字,“老赵的名字……老李的名字……都在这儿呢。0号这老小子,还挺讲究,没忘了咱们这帮孤魂野鬼。”
“这不是为了死人,是为了活人。”陈默把名册递给小磊,“小磊,看见那个空位了吗?”
小磊捧着名册,手有点抖:“看见了,三十八代。”
“等有一天,你能独当一面了,或者我退位了,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。”陈默看着徒弟,“这不仅仅是写个字,这是把你这条命,跟这面旗、这盏灯、这四条训,绑在一起。写上去,就别想反悔。”
小磊郑重地点点头,把名册抱在怀里:“师父,我不反悔。我早就绑上了。”
陈默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就在这时,胸口那块印记再次传来强烈的波动。这次不是震动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稳。
母体那边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个。它不在乎咱们有什么书,有什么旗,它只在乎这根链条上有没有断扣。名册一现,就意味着这根链条上的每一个环都清晰可见,环环相扣。
守望者的声音浩浩荡荡地传来:
“……母体……感应……名册……录全……魂归……脉承……天外……永安……”
陈默闭上眼,感受着那份来自天外的认可。
名册,就是户口。守墓人一脉,终于在天外那位那里,上了户口。
“守旗,天外安。”陈默睁开眼,看着那面在风中微微摆动的守墓人之旗。
现在,书、图、灯、训、旗、册,算是真正聚齐了。守墓人一脉,这回是真的家大业大,底气十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