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蓝皮册子拿在手里，手感有点像磨砂纸，不滑，但厚实。
陈默坐在祖库的供桌前，旁边就是那盏长明灯，灯火跳动，把册子的封面照得发亮。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，跟街边那些大爷记账的笔记本差不多，甚至封皮上还有点发黄的水渍。
但只有真正翻开的人，才知道这分量有多重。
“师父，这……真让开？”小磊站在旁边，两只手搓着裤缝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册子，呼吸都有点急促。
“不开留着干啥？当画看啊？”陈默从旁边抽出一支特制的毛笔，笔杆是黑竹做的，笔头是狼毫，用的是朱砂墨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，字迹狂草，那是骨巫的名字。虽然只是一行字，但陈默仿佛能看见那个穿着兽皮的原始人，举着火把在旷野里奔跑的样子。
第二页，字迹锋利如刀，那是0号。
再往后，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有的字迹工整，有的歪歪扭扭，有的甚至带着血点子。每一个名字，都代表着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埋进土里的守墓人。
“老烟，你看，这上面有你吗？”陈默一边翻一边问。
老烟飘过来，凑着脑袋看了半天：“嗨，我那是编外人员，不在编制内。不过这上面有好几个跟我一起喝过酒的倒霉蛋。你看这个，叫‘大牙’的，当年最能吃，一顿能吃三个馒头，后来为了堵个裂隙，把自己给填进去了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轻轻滑过，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强。这本名册，就是守墓人的生死簿。只要名字进了这册子，这辈子，下辈子，就算是跟这片土地绑死了。
翻到最后，三十六代的那一页已经填满了。
下一页，是崭新的空白。
陈默提起笔，手腕悬在纸上。墨汁饱蘸，红得刺眼。
“第37代，陈默。”
笔锋落下，力透纸背。这五个字写上去，没有后悔药，没有退路。从这一刻起，陈默这个名字，就正式跟骨巫、0号，跟那三十六代前辈，排成了一列。
写完自己的，陈默把笔递给小磊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小磊吓得往后一缩，脸都白了：“师父，我……我不够格吧？我还啥都不会呢，我这就是个打杂的……”
“打杂也是守墓人。”陈默把笔硬塞进他手里，“名册录的不是神仙，是干活的人。只要你还握着那把铲子，只要你还在摇铃，你就够格。写上去，别让这第三十八代的位置空着。”
小磊颤抖着手接过笔。他看着那空白的一页，咽了口唾沫，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勇气都咽下去。
“第38代，小磊。”
字写得不咋地，歪歪扭扭的，跟前面的书法比起来简直是鬼画符。但他落笔的那一刻，陈默明显感觉到这祖库里的气场变了。
那种原本有些空旷、有些苍凉的氛围，瞬间被填满了。就像是一条断了的链条，被这一笔给接上了。
“写……写上了。”小磊看着那两个字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“师父，我真写上了。”
“哭个屁。”陈默拿过一张纸巾丢给他，“写上了就得干活。以后要是出了岔子，丢的不是你的人，是这名册上的脸。”
老烟在旁边看着，叹了口气，嘴角却带着笑：“行了小磊，这下你就算是正规军了。以后飘在半空，腰杆都能挺直点。”
陈默把名册晾干，然后郑重地合上。这本册子被放在了供桌的最中间，左边是传承书，右边是祖训，册子压在最底下，那是根基。
“守墓人名册……名录完整。”陈默拍了拍册子，“从骨巫开始，到你这儿，没断过。这下，咱们这一脉算是真正扎下根了。”
沈青瓷在旁边记录着：“陈默，这册子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灵力？比如防御或者攻击？”
“它最大的防御，就是让人知道咱们是谁。”陈默看着册子，“它最大的攻击，就是让那些想要破坏规矩的人知道，他们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疯子。名册在，魂就在。”
“师父，那我以后能不能给这册子擦擦灰？”小磊吸了吸鼻子，凑过来问，“我看封皮上有点脏。”
“擦吧。以后每天擦一遍。”陈默站起身，“这上面的每个名字，都是你的长辈。给长辈擦擦脸，那是应该的。”
陈默走到祖库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的那面旗。
长明灯亮着，旗帜立着，祖训挂着，书图摆着，名册录着。这祖库，现在是真的满得快溢出来了。
这种满，不是东西多，是那种气场的满。
陈默闭上眼，那种熟悉的连接感再次浮现。这次母体传来的动静，不再是震动，也不再是波动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长长的呼吸声。
“呼——”
就像是那个悬在头顶几千年的巨人，终于把憋着的一口气给吐了出来。
守望者的声音随之而来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：
“……母体……感应……名册……录全……脉承……无断……天外……永安……”
陈默心头猛地一震。
原来母体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。
它不在乎咱们有多少宝贝，也不在乎咱们有多能打。它就在乎这根链条断没断。名册一录，从骨巫到小磊，三十八代，代代有人，代代有名。这就意味着守墓人这脉气数没绝，意味着这片土地上永远有人盯着那个黑洞。
只要名册不空，母体就能睡个安稳觉。
“名录，天外安。”陈默睁开眼，看着头顶那片星空。
夜风吹过，院子里的旗帜轻轻飘扬，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。那声音听起来，就像是无数个前辈在拍手叫好。
陈默回头看了看还在那儿对着名册傻乐的小磊，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。
这小子，入册了。这传承，算是彻底稳了。
“睡觉！”陈默大喊一声，“明天还得出工！这名册上的名字，得用汗水去养着，光靠写可不行！”
“来嘞师父！”小磊赶紧应了一声，最后摸了一下那蓝皮册子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陈默走了出去。
祖库的门关上，长明灯依旧亮着。那本名册静静地躺在桌上，红墨未干，余温尚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