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库的门关上,不代表路到头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陈默就起来了。他把那面守墓人之旗降下来,认认真真叠好,收进樟木箱子里,又拿出另一面——新的,旗面上绣着同样的四行字,守墓、守裂隙、守人心、守传承,针脚比旧的那面更密实。这是沈青瓷找人定做的,说是旧旗挂了三年,该换新的了。
"师父,今天巡哪条线?"小磊背着巡守图,站在院子门口,精神头足得很。
"先把鬼愁涧那几个村子走一遍。"陈默把锦囊系在腰间,"封了阴煞穴,得回去看看老百姓的日子过没过得安生。"
这一走就是半个月。
陈默带队,把巡守图上标注的点一个一个踩过去。北边的裂隙、东边的陨石坑、南边的古墓群,还有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无名坟头——见一个,守一个。小磊跟在后头,一边跑一边记,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,比陈默当年还认真。
"师父,守墓人是干啥的?"有一天夜里,小磊坐在篝火边上问,"我看咱们整天不是钻洞就是堵窟窿,跟盗墓的也没啥两样啊。"
"盗墓的是往地下掏东西。"陈默拨了拨火堆,"咱们是往地下埋东西。"
"埋啥?"
"规矩。"陈默说,"还有良心。"
小磊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老烟那会儿已经不在队伍里了——他把自己拆成了自由灵体,说是要"到处转转",替陈默盯着那些散落四方的裂隙。沈青瓷在祖库坐镇,管着电子档案和后勤,小七守在长沙的院子里,替陈默看着那盏长明灯。队伍里常驻的,就剩陈默和小磊师徒俩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
不惊险,不刺激,甚至有点枯燥。但陈默觉得踏实。以前他追着系统跑,追着任务跑,追着别人的命令跑,跑得脚不沾地。现在他终于能慢下来了,慢慢地走,慢慢地看,慢慢地守。守墓、守裂隙、守人心、守传承,四训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,是一辈子的事。
这一夜,陈默难得回了趟祖库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旗杆底下,仰头看星星。夜空很干净,星河横贯头顶,亮得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银子撒在了天上。
他看得入神,忽然,眉心微微一动。
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西南方向。不是裂隙的波动,也不是陨石的气息,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墓的气息。那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从几千里外的某个地方伸过来,轻轻地、试探地,碰了他一下。
陈默坐直了身子,闭上眼,仔细去感应。
西南。云南方向。那边有什么东西,正在被"唤醒"。
不是裂隙,不是陨石,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,像是深埋地下千年的东西,终于透出了第一口气。那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,就像你半夜听见有人在远处敲了一记门,不知道是客是贼,但你知道,有人来了。
陈默睁开眼,看着西南方的夜空。
"云南……"他低声念了一遍,"虫谷那边,还是别的地方?"
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把椅子搬回屋里,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卷巡守图,铺开,手指从长沙一路往西南划过去。划过湖南、贵州,落在云南的位置,轻轻点了两下。
"守墓人,见一个,守一个。"陈默说,"不管是墓是裂隙,既然冒出来了,就得去看看。"
他合上图,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排东西——长明灯、传承书、祖训字轴、巡守图、名册、旗、玉印,整整齐齐。
"新篇章,就从这儿开始吧。"
他走出祖库,院子里的风带着点凉意。他抬头看着星星,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。云南那边山高林密,虫蛇遍地,不是个好去的地方。但他心里那根线还牵着,细细地、稳稳地,指向西南。
"得去。"他轻声说,"守墓人的路,没有终点。见一个,守一个。"
第二天一早,陈默敲响了小磊的门。
"收拾东西,出趟远门。"
"去哪?"小磊揉着眼睛问。
"云南。"陈默把背包甩上肩,"有座新墓,在等咱们。"
"新墓?"小磊一下子清醒了,眼睛瞪得溜圆,"师父,咱不是守墓人吗?守墓人还挖新墓?"
"不是挖。"陈默纠正他,"是去看。云南那边有座墓,气息不对,像是刚醒过来。守墓人见墓就守,不分新旧。先去踩个点,摸清楚底下是什么东西,再决定怎么守。"
"哦——"小磊拖长了音,"那我带啥?罗盘、探针、工兵铲?"
"带脑子。"陈默说,"云南那地方,山里有瘴气,林里有虫蛇,地下还指不定有什么。光带家伙不够,得带脑子,知道什么时候该下,什么时候该撤。"
小磊咧嘴一笑:"师父放心,弟子记着呢——见墓守墓,见裂隙守裂隙,见人心守人心,见传承守传承。"
"四训背得挺熟。"陈默难得夸了他一句,"走吧。"
师徒俩背着包走出院子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长明灯的火光从堂屋里透出来,照亮了院子里那块青石板。陈默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那面新旗在晨风里轻轻飘着,四行金字若隐若现。
他转过身,大步朝西南走去。
路还长,但这一次,他是为自己走的。
也是为那些还没被发现、还没被守住的墓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