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署正堂里,炭火盆烧得正旺。
沈令仪将袖中薄笺往里推了推,转身看向候在堂下的赵铁柱:“赵校尉,去把今日所有核验过的试卷封皮,再查一遍。”
“是!”赵铁柱抱拳应声,大步往外走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薄笺。纸张细腻得过分,带着极淡的檀香味——这味道她太熟悉了。金粟笺,皇室内廷供奉的专用纸,每年产量不过百刀,连六部尚书都未必能分到几张。
不是裴归尘。
她垂下眼帘。裴归尘做事向来直接,若要提醒,绝不会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方式。这警告来自京城,来自某个能接触到内廷供奉、却又潜伏在暗处的势力。
有意思。
“残躯何所惜,惟愿海波平。”
低沉的吟诵声从门口传来。
沈令仪抬眼,看见裴归尘端着酒杯站在门槛外,残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斜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倚着门框,神色慵懒,仿佛只是随口念了句诗。
她静静看着他,等他念完。
院子里有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裴归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目光落在她脸上,似乎在等什么反应。
沈令仪这才开口,声音平静:“裴大人读错了一个韵脚。”
裴归尘挑眉。
“是‘残躯何所惜,惟愿海波澄’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‘平’字是避先帝讳,家父当年用的,是原字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裴归尘眸光微动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放下酒杯,轻轻拍了拍手:“沈博士好记性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没有多余的话,但该确认的,已经确认了。她还是那个沈令仪,逻辑分毫不差,记忆精准无误——哪怕是在这种试探之下。
“沈博士!沈博士!”
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。
一个穿着青州知州官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跑进院子,身后跟着两名衙役。他约莫四十来岁,圆脸微胖,额头上全是汗,官帽都有些歪了。
“下官陆迁,新任青州知州,刚接到吏部调令就赶过来了!”他一边擦汗一边堆笑,“沈博士辛苦了,卢家的产业账目,下官这就接收吧,也好让您早些回京复命。”
沈令仪没动。
她看着陆迁那张堆满笑容的脸,又低头看向他的官靴——靴底沾着厚厚一层紫红色的黏土,在青石板上踩出几个清晰的印子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开口。
陆迁连忙躬身:“沈博士请吩咐。”
“账目未清,移交不得。”
陆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这……沈博士,按地方官制,卢家产业既已查封,理应由地方官府接管。您虽是主考官,可这……”
“赵铁柱。”沈令仪打断他。
刚走到院门口的赵铁柱立刻转身:“在!”
“把卢家所有账册,全部搬到我临时公署。”沈令仪淡淡道,“一本都不许少。”
“是!”
陆迁脸色沉了下来:“沈博士,您这是不合规矩!”
沈令仪没理他,目光重新落在他靴底那层紫红色黏土上。她抬起头,声音很轻:“陆大人刚从卢家后山回来?”
陆迁一愣。
“那里的‘蓝田泥’,颜色紫红,黏性极强,遇水不化。”沈令仪缓缓道,“整个青州,只有卢家私宅后山才有这种土。陆大人靴底沾得这么厚,想必在那儿待了不短时间吧?”
陆迁脸色骤变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一瞬间,裴归尘动了。
他侧身靠近,手中折扇随意一挑——陆迁腰间的锦带应声而断!
“哗啦!”
一叠密信从陆迁怀中散落在地,信封上赫然盖着“兵部调令”的朱红大印。
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令仪反应最快,她一步上前,迅速拾起最上面那封信。信封没有封口,她抽出信纸扫了一眼——密密麻麻的账目,进出款项,时间,人名。
军费。
洗钱。
卢万山的名字反复出现,后面跟着一串京城权贵的代号。
她抬起头,看向脸色惨白的陆迁:“陆大人,解释一下?”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陆迁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,“这是下官、下官……”
“报——!”
公署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嘶哑的喊叫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官从马背上滚下来,连滚带爬冲进院子,扑倒在正堂前:“沈博士!裴大人!卢万山……卢万山在押解途中遇刺身亡!”
沈令仪瞳孔一缩。
她握着那叠密信的手指微微收紧,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堂内死一般寂静。
裴归尘缓缓收起折扇,目光与沈令仪对上。两人都没说话,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——
线索,又断了。
而且断得这么巧,这么及时。
陆迁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,官帽滚落一旁,露出他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。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,将密信仔细收好,塞入怀中。她看向那名传令官:“详细说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传令官喘着粗气,“押解队伍刚出青州城三十里,在鹰嘴崖遇袭。对方有二十多人,全是黑衣蒙面,身手极好。卢万山被一刀穿心,当场毙命。押解的弟兄……死了八个,重伤五个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卢万山的尸体被抢走了。”传令官声音发颤,“那些人杀了人,抢了尸体就撤,根本没留活口。”
沈令仪沉默片刻。
她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陆迁:“陆大人。”
陆迁浑身一抖。
“卢家后山,你去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、我只是……”陆迁语无伦次,“只是去查看卢家产业,对,查看产业……”
“查看产业需要带兵部的密信?”沈令仪声音冷了下来,“陆迁,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卢万山死了,下一个会是谁?”
陆迁猛地抬头,眼中全是恐惧。
就在这时,裴归尘忽然开口:“沈博士,天色不早了。”
沈令仪看向他。
裴归尘朝院外抬了抬下巴。
残阳已经完全落下,暮色四合,贡院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远处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闹声,与这院子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。
沈令仪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看向赵铁柱:“把陆大人请到厢房休息,好生照看。”
“是!”
两名衙役上前,将瘫软的陆迁架起来,拖向厢房。
传令官也被扶下去治伤。
院子里只剩下沈令仪和裴归尘两人。
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拉得很长。
“你怎么看?”沈令仪轻声问。
裴归尘走到炭火盆边,用铁钳拨了拨炭火:“杀人灭口,抢尸毁证。对方动作很快,而且很熟悉押解路线。”
“陆迁呢?”
“一枚棋子。”裴归尘淡淡道,“用来接收账目,顺便把水搅浑。可惜棋下得太急,露了马脚。”
沈令仪从怀中取出那叠密信,在火光下仔细翻看。账目做得极其精细,每一笔款项的流向都清清楚楚,但收款人的名字全是代号——“青松”“白鹤”“寒梅”……
“兵部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不止。”裴归尘接过一封信,指着末尾的一个印记,“看见这个了吗?内卫的暗记。”
沈令仪心头一凛。
内卫,直属皇帝的秘密监察机构,权力极大,行事隐秘。如果连内卫都牵扯进来……
“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。”裴归尘将信递还给她,“卢万山背后的人,手伸得很长。”
沈令仪将密信收好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张金粟笺,你怎么看?”
裴归尘动作一顿。
他转头看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收到了?”
“嗯。”沈令仪从袖中取出那张薄笺,递给他。
裴归尘接过,在火光下仔细看了看纸张和字迹,眉头渐渐皱起:“内廷供奉的纸,但字迹是仿写的,刻意改了笔锋。”
“警告来自第三方。”沈令仪道,“不是我们的人,也不是对方的人。”
“坐山观虎斗。”裴归尘冷笑,“想等我们两败俱伤,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沈令仪顿了顿,“想借我们的手,除掉某些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夜风吹过院子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戌时了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裴归尘问。
沈令仪看向厢房的方向,那里还亮着灯,陆迁被关在里面。
“账目要查,密信要送出去。”她缓缓道,“但在这之前,得先撬开陆迁的嘴。”
“他未必知道多少。”
“知道一点是一点。”沈令仪转身往厢房走,“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。”
裴归尘跟在她身后,在踏入厢房前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心些。”
沈令仪脚步微顿,点了点头。
她推开门。
陆迁坐在椅子上,脸色依旧惨白,听见开门声,吓得浑身一抖。
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,将那份兵部密信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们聊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