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这几天的日头正好,晒得人骨头缝里都热乎。陈默一大早就起了,没去院子里练拳,而是守在供桌前,盯着那块刚收上来的骨巫石器发呆。
那玩意儿是真丑。
灰扑扑的一块片石,边缘都没打磨圆滑,甚至还带着崩口。跟旁边那块温润透亮的玉印放在一起,简直就是乞丐进了皇宫,寒碜得要命。
“我说陈默,这玩意儿真是骨巫用的?”老烟飘在半空,围着那石头转了好几圈,“看着跟河边随便捡来的破瓦片没区别啊。这一代老祖宗是不是太穷了点?连块像样的玉石都置办不起?”
“穷?那时候哪有玉石那讲究。”陈默伸手把那石片拿在手里,入手沉甸甸的,表面粗糙得像砂纸,磨得手心生疼,“那时候山还没被挖空,林子还没被砍光。那时候的‘守护’,不是靠印,是靠命。这石头,就是骨巫手里的刀。”
沈青瓷正在做数据归档,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:“陈默,这石片的成分我测了一下,是黑曜石的一种。硬度很高,而且……上面残留的微量磁场跟现在那些裂隙节点很吻合。但这上面的刻痕……”
她指着石片上那几个极简的符号:“这不像字,更像是某种计数,或者是……记事。”
“是记事。”陈默大拇指摩挲着那些刻痕,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,“骨巫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‘阵法’,也不懂什么叫‘科学’。他只知道,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会死人,地底下冒出来的气会害人。他就用这块石头,去敲那些陨石,去堵那些裂缝。”
陈默闭上眼,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个披着兽皮的原始人,手里攥着这块锋利的石片,站在巨大的陨石坑前,面对着未知的恐惧,眼神却凶狠得像狼。
“这就是起源。”
陈默睁开眼,看着这块丑陋的石片:“咱们守墓人一脉,不管是后来的铜印,还是现在的玉印,其实根都在这儿。从这块石头开始,咱们这一脉的命就定下来了——守护。用最笨的办法,守最硬的规矩。”
小磊背着包从屋里出来,看见师父正对着块破石头感叹,忍不住凑热闹:“师父,这就是那个……祖师爷用的石器?看着能砸死人吗?”
“能。别看它破,这上面挂着千年的煞气。”陈默把石片递给小磊,“拿着。别用气,就用你的手,去感受感受那上面的纹路。”
小磊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手刚一碰,就缩了一下:“师父,这石头……扎手。”
“扎手就对了。”陈默看着他,“让你记着,守护这活儿,从来都不是舒服的。它是扎手的,是流血的。骨巫用这石头的时候,肯定也没少受伤。咱们现在有工具了,有阵法了,但这股子‘不怕扎手’的劲儿,不能丢。”
小磊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石片,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他不再小心翼翼,而是紧紧握住,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。
“师父,我懂了。”小磊低声说,“这是根。咱们守墓人,就是从这块石头里长出来的。”
“行,算你小子没白教。”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东西以后就放在这儿,跟传承书、名册放一块儿。你每天早上起来,先看一眼这石头,再想别的。别忘了咱们是干嘛的。”
陈默把石片收回供桌的正中央,就在玉印的上面。一石一印,一古一今。
“起源找到了,初心也就稳了。”陈默伸了个懒腰,“今天心情不错,晚上加餐,让老烟去买只烧鸡。”
“嘿嘿,我就知道你这人没安好心,这是想馋死我灵体啊。”老烟虽然嘴上嫌弃,但语气里透着股高兴。
日子过得挺平淡,但这种平淡里透着股子踏实。陈默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,把这祖库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。一切都很安稳,长明灯的火苗纹丝不动,那面旗子也垂着,没风。
到了傍晚,天刚擦黑。
陈默正准备进屋拿碗筷吃饭,那个熟悉的、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声音又响了。
“咔哒。”
这声音极轻,但在陈默耳朵里跟打雷差不多。
陈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第二十五次了。”陈默放下筷子,深吸一口气,“这才消停不到一天?”
“咋了?又来?”老烟从屋里窜出来,“陈默,你这祖库是不是漏风啊?这动静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?”
“频繁是好事,说明积压的家当都在往外吐。”陈默皱着眉,快步走向大门,“赶紧去看看,这次又是啥宝贝。”
推开门,供桌上的长明灯依旧亮着。陈默一眼就看见,在那块骨巫石器旁边,多了一卷东西。
不是书,不是画,是一卷兽皮。
那兽皮看着已经风干得不像样了,颜色发黑,边缘卷曲着,上面还沾着一些暗褐色的斑点,看着像是陈年的血迹,或者是泥土。这东西放在那儿,透着股子蛮荒时代的腥味儿。
“兽皮?”沈青瓷捂着鼻子走过来,“这东西……得有两三千年了吧?”
“不止。”陈默走过去,没急着拿兽皮,而是先看压在下面的纸条。
字迹还是那个风格,依然是0号留下的口信,只不过这次的语气里,似乎带着一丝对那个古老时代的敬畏:
“守墓人:你(守墓人)……知起源(骨巫石器)。这卷‘兽皮’(守墓人一脉的),是0号(安息前)托我(某人)转交的——兽皮上,是‘守墓人的古图’(骨巫时代的‘守护图’):‘守墓人……此图(古图),为骨巫(1代)时代的‘守护图’(骨巫初识陨石/布防的图)。0号(我)将图(古图)传你(37代)——你(守墓人)……看图(古图),知守墓人一脉的‘布防之源’(骨巫的原始布防)。’”
陈默看完,手心里微微出汗。
骨巫石器是“工具”,那是用来干活的。那这卷兽皮图,就是“脑子”,那是用来想事的。
这可是骨巫画的第一张图。
陈默伸手把那卷兽皮拿起来。兽皮很硬,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铁板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一股尘封已久的土腥味扑面而来。
兽皮上画着的,不是什么山川河流,也不是什么具体的墓穴位置。那是一张极其抽象的“星图”。
图上画着几个大圈,代表天外。然后是从大圈里掉下来的点,代表陨石。而在地上,骨巫用红色的颜料——现在看着像血迹——画了一些圈圈和线条。
那是骨巫当年布防的点位。
虽然画得很简陋,但这线条的走势,竟然跟现在陈默手里的巡守图有着惊人的重合。
“师父,这图上画的……”小磊凑过来,“怎么看着跟咱们现在的守护网有点像啊?”
“何止有点像。”陈默指着兽皮上的一个红圈,“这位置,对应的就是现在的云南林子。这个,是东北的雪原。这个,是西北的大漠。”
老烟飘过来,看得眼睛都直了:“我去,这老祖宗神了啊?那时候没有卫星,他咋知道这些地儿连起来是个圈?”
“因为他是用脚跑出来的,用命试出来的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张图,不是画在皮上的,是画在大地上的。骨巫那是用两条腿,把这神州大地给走了一遍,把那些该死的陨石坑都给摸清了。”
陈默看着那张兽皮图,心里那股子震撼怎么也压不住。
这就是“布防之源”。
咱们现在所谓的“守护网扩展”,其实都是在重复骨巫几千年前做过的事。人家那是从零开始,那是筚路蓝缕。咱们这是在前人的肩膀上修修补补。
“知起源,知布防。”陈默喃喃自语,“0号这是怕咱们飘了,把祖宗的底裤都给翻出来了。告诉咱们,别觉得现在的网大了不起,在骨巫那时候,这网就已经在心里织好了。”
陈默把兽皮图重新卷好,郑重地放在供桌上,就在骨巫石片的旁边。
一石一图。
一拳一脚。
陈默看着这两样东西,心里那股子热血又开始往上涌。这一脉传承,不是靠嘴说的,是靠这些东西堆出来的。
“好。”陈默重重地点了个头,“骨巫,0号,这东西我接住了。这布防之源,我守住了。咱们现在的守护网,不仅要扩,还要按照这老路子,扎扎实实地铺下去。”
他转头看向小磊:“看见没?这就是咱们守墓人的‘脑子’。以后光有力气不行,还得有脑子。这张图,你给我背下来。”
“啊?背下来?”小磊看着那乱七八糟的线条,“师父,这也没字啊。”
“用心背。”陈默敲了敲他的脑门,“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不用字。”
夜色深了,祖库的大门没关。
陈默坐在供桌前,看着那一桌子越来越满的家当。从石片到兽皮,从铜印到玉印。
这哪是祖库啊,这分明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守墓人进化史。
而这历史,还在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