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一阵细碎的爆响。
这不是什么正经公路,是陈默照着那张骨巫古图,特意绕出来的路。地图上显示,这片山沟在几千年前是个必经之路,骨巫在这儿画了个记号。
“师父,这地方鸟不拉屎的,骨巫那时候图啥?”小磊在后面颠得屁股离座,手里还得护着那台精密的探测仪。
“图活。”陈默稳住方向盘,目光在路边岩壁上扫过,“那时候这儿可能有水源,或者有特殊的磁场。古图上的线,那是活命线。”
沈青瓷坐在副驾,手里捧着那张翻拍下来的兽皮古图,又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电子地图。
“陈默,重合度百分之九十。”沈青瓷推了推眼镜,“骨巫画的这个弯道,正好对应现在的河谷走势。虽然他没有标高,但他对地形走向的直觉,准得吓人。”
“那叫脚力。”老烟飘在车顶,被风扯得有点变形,“那时候没车,全靠走。这一路走下来,这地形早就刻在脑子里了。咱们现在开车都觉得颠,你想人家那脚底板。”
陈默点了根烟,看着窗外的荒山野岭。
自从接了骨巫的石器和古图,他心里那种“连接感”越来越强。以前巡守是完成任务,现在巡守像是在赴约。每到一处古图上的点,陈默就能感觉到胸口那块印记微微发热,那是母体在回应。
它在看。
母体看着地上的守墓人,正在沿着几千年前那个原始人的脚印,一步步走回去。
“这就是溯源。”陈默吐了口烟圈,“咱们现在走的每一步,其实都是在跟骨巫重叠。他当年在这儿看过天,咱们现在也在这儿看天。天外的那位,看着咱们这么认祖归宗,心里能不踏实吗?”
“天外安。”小磊在后座接了一句,“就是天上那位放心了呗?”
“对。天上一安,地上就少灾。”陈默把烟头掐灭,“这就是咱们守护的闭环。不忘本,天佑之。”
车子在一片河滩上停下。
这里是个风口,风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陈默拿着罗盘下车,走到一处岩壁下面。岩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,风化得很严重,但仔细看,能看出是个简单的圆圈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陈默伸手摸了摸那刻痕,“骨巫留的记号。他在这儿肯定遇到过什么,或者是堵过什么。”
沈青瓷拿着仪器扫了一圈:“陈默,这底下的磁场很稳定。说明以前这儿可能有过裂隙,被骨巫处理过,或者是自然愈合了。”
“处理过更好。”陈默拿出骨巫石器,贴在岩壁上,“让老祖宗的工具见见世面。”
石器刚贴上去,岩壁微微震动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崩塌的震动,而是一种共鸣。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打了个招呼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陈默回头问小磊。
“感觉到了,师父。好像……这石头活了过来。”小磊惊讶地看着。
“不是石头活了,是这地下的气通了。”陈默收起石器,“这叫溯源。咱们现在的守护网,虽然用的是高科技,但根基还是骨巫那时候的笨办法。这办法管用,管了几千年,还能再管几千年。”
几个人在河滩上转了一圈,确认没什么异样,这才上车回撤。
这一趟没遇到什么大妖大怪,全是这种查漏补缺的琐碎活儿。但这种琐碎,才是守护的底色。
回到长沙祖库,已经是半夜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。陈默没进屋,让小磊他们先去休息,自己一个人走到院子中间。
小七从狗窝里钻出来,挨着陈默的腿蹲下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也知道我心情好?”陈默蹲下来,揉了揉它的脑袋,“溯源嘛,就是寻根。根扎稳了,咱们这棵树才能长高。”
小七呜呜了两声,像是在应和。
陈默拿出铜铃,轻轻摇了摇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清脆,在夜色里传出很远。他抬头看着星空,那种被母体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。
那是一种深深的认可。就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终于走上了正路,不再浮躁,不再迷茫。
“守墓人……溯源。”陈默对着星空低声说道,“不忘起源,天外安。这规矩,咱们守住了。”
他看着那面旗子,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守护不是一句口号,它是这一路走来的脚印,是手里那张粗糙的兽皮图,是那块不起眼的黑曜石片。
这就是根本。
就在陈默准备收起铜铃回屋睡觉的时候,那个熟悉的声音,又响了。
“咔哒。”
陈默的手僵在半空。
这声音已经成了这几天的“闹钟”,准时得很。
“第二十六次了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“这一晚上都不让人消停是吧?”
老烟从屋里窜出来:“陈默,这天外那边是不是给咱们发年终奖呢?这礼物送得也太勤快了点,连着送三天?”
“这叫回礼。”陈默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咱们溯源成功了,天外那边肯定得表示表示。走,看看这次又是啥传家宝。”
推开祖库的大门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跳动了一下。陈默一眼就看见,在那张兽皮古图的旁边,多了一个东西。
不是纸,不是片,是一个物件。
一尊小石像。
只有巴掌大小,雕工极其粗犷,甚至可以说是拙劣。那石头就是普通的青石,上面还有很多打磨留下的痕迹。但那轮廓,却是个跪着的人形。
那人形双手举过头顶,像是在托举着什么,又像是在祈祷什么。它的脸部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简单的凸起,但这石像透出来的那股子倔劲儿,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烟飘过来,围着石像转了一圈,“这造型,怎么看着这么眼熟?”
陈默走过去,拿起那尊石像。
入手沉甸甸的,那种粗糙的质感磨得手心发热。
“这是骨巫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是始祖的像。”
石像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依旧苍劲有力:
“守墓人:你(守墓人)……溯源(天外安)。这尊‘石像’(守墓人一脉的),是0号(安息前)托我(某人)转交的——石像上,是‘骨巫的像’(守墓人一脉的始祖像):‘守墓人……此像(石像),为骨巫(1代)的‘始祖像’(守墓人一脉的始祖)。0号(我)将像(石像)传你(37代)——你(守墓人)……供像(石像),知守墓人一脉的‘始祖’(骨巫),守墓人一脉的根(始祖),不忘。’”
陈默读完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工具给了,地图给了,现在连“人”也来了。
骨巫石片是“手”,骨巫古图是“脑”,这尊骨巫石像,就是“魂”。
有了这三样东西,守墓人这一脉的传承,算是彻底圆满了。
“知始祖,知根本。”陈默把石像郑重地放在供桌的正中央,放在所有传承的最前面。
在那盏长明灯的照耀下,这尊粗糙的小石像,仿佛活了过来,正举着双手,托举着这几千年的守护重担。
陈默看着石像,突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,跟骨巫当年的比起来,其实也没那么重。
因为路早就铺好了。
“师祖在上。”陈默对着石像拜了拜,“您老歇着。剩下的路,咱们走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