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捧着那尊石像,在供桌前站了足足有一刻钟。
祖库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,连平日里最爱咋呼的老烟都闭上了嘴,飘在半空不敢造次。这石像虽然只有巴掌大,也没有金玉珠宝的贵气,但这会儿摆在陈默手里,分量重得像座山。
“师父,这……这就是咱们的老祖宗?”小磊缩在门口,探头探脑地看,想进又不敢进,“看着也没个五官啊,光是个轮廓。”
“那是最初的样。”陈默掸了掸石像上那层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手艺?能把人形捏出来,还能刻出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就是天大的本事。”
陈默走到供桌正中央。
原来的位置上摆着长明灯,旁边是守旗。现在,陈默把那块骨巫石片和那张兽皮古图往两边稍微挪了挪,空出了最核心的位置。
“请祖师爷归位。”
陈默低声说了一句,双手把那尊青石石像稳稳地放下了。
石像的底座是平的,一落桌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在在场每个人心头敲了一记鼓。
石像跪着,双手举天,没脸没眼,但哪怕是个傻子也能感觉到,这东西正在“看”着这屋子里的人。那种无形的压迫感,比什么鬼怪邪祟都要强。
“骨巫……始祖。”陈默退后一步,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,“第37代守墓人陈默,给老祖宗请安了。”
老烟在旁边叹了口气,飘过来冲着石像拱了拱手:“老祖宗,我是老烟。您可能不认识我,但我对您那是仰慕已久啊。这后来这几千年的日子,多亏了您给打个底子。”
沈青瓷也放下手里的相机,对着石像深深鞠了一躬。她虽然不是守墓人正统出身,但这几天接触了石器和古图,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陈默直起腰,看着那尊石像,心里那种踏实感达到了顶点。
以前供的是牌位,是虚无缥缈的传承。现在不一样了,这石像就在这儿,有棱有角。这是守墓人一脉的根,扎得实实在在的。
“骨巫石像……始祖。”陈默指了指石像,“小磊,过来。”
小磊咽了口唾沫,正了正衣领,小步挪过来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石像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弟子小磊,拜见老祖宗。”
“行。”陈默伸手把他拉起来,“记住了,这尊像供在这儿,不是为了让你拜神仙求保佑。是让你每次进这屋,都得知道咱们是从哪儿来的。骨巫是第一代,他用石头砸开了守护的路。咱们现在有了金印、玉印,但这石头做的人,才是魂。”
“师父,我懂。”小磊盯着石像那举起的双手,“这是把天扛起来的人。咱们守墓人,就是要把这天给托稳了。”
“悟性还行。”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以后每天早晚,你负责给这尊像擦一擦。别用什么化学清洁剂,就用干净的棉布。擦的是灰,净的是心。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供桌上摆的一溜儿东西。
左边是骨巫的石片,那是手;右边是骨巫的古图,那是脑;中间是骨巫的石像,那是魂。再往后,是历代守墓人积累下来的规矩、印信、名册。
这祖库,算是真的齐活了。
“守墓人一脉,根就在这儿。”陈默看着长明灯的火苗映照在石像上,把那粗糙的影子拉得很长,“不管以后守护网扩得再大,不管咱们走到哪儿,只要回头看见这尊像,心就乱不了。”
老烟飘在旗子旁边:“陈默,这下咱们这‘家’算是真建起来了。有始祖坐镇,这天外的那位估计也不敢随便造次吧?”
“天外那位……”陈默笑了笑,“天外那位估计比咱们还高兴。看见骨巫,就像看见老朋友了一样。”
到了夜里,祖库的大门没关。
陈默搬了个板凳,坐在院子里,背靠着门框。小七趴在他脚边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里那尊石像,显得格外乖巧。
夜空很干净,星星像是一颗颗钻石撒在黑布上。
陈默手里拿着铜铃,没摇,只是无意识地转着。他的意识在这一刻,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,飘向了遥远的星空。
那种熟悉的连接感再次袭来。
而且这一次,那种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。不是单纯的安稳,而是一种……激动的喜悦。
就像是流浪多年的孩子,终于看见了家门;就像是失散多年的战友,终于在大部队里重逢。
陈默闭上眼,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体的波动。
“母体……微动……”
守望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:
“……始祖……归位……骨巫……石像……根在……天外安……”
陈默心头猛地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
母体不是认得石像,它是认得骨巫。
几千年前,是骨巫第一次捡起了陨石碎片,第一次面对裂隙没有逃跑,而是举起了手里的石片。那时候的骨巫,虽然只是个原始人,但他的精神力可能直接跟母体产生过共鸣。
在母体的认知里,骨巫就是那个把它的“碎片”好好安放的人。
现在,守墓人把骨巫的像供了起来,把这份传承追溯到了源头。母体感觉到了,它知道地上的这帮人,没有忘本,没有忘记那个最早跟它“对话”的人。
“始祖在,根就在。”陈默睁开眼,看着星空,“母体感知到骨巫石像,这是认亲呢。”
“始祖,天外安。”
陈默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这回是真的印证了。守墓人不忘始祖,天外那位就安心。这逻辑听起来玄乎,其实跟人情世故一样。
你敬我一尺,我敬你一丈。
你供着我的老朋友,我也就保佑着你。
“老烟,”陈默喊了一声。
“咋了?”老烟飘过来。
“明儿个买点好的。红烧肉,酱肘子,都买点。”陈默指了指屋里,“给老祖宗上个供,也算是给天外那位报个喜。咱们这溯源,算是圆满了。”
“得嘞!”老烟答应得格外响亮,“我也跟着沾沾光,闻闻味儿也是好的。”
陈默站起身,走进祖库。
长明灯下,那尊青石石像依旧跪在那里,双手举天,沉默不语。但在陈默眼里,它仿佛活了过来,正对着他,也对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,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。
根正了,树就长不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