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旁的尘土还带着血腥气。
卢万山的尸体就那么横在路边,眼睛瞪得老大,喉咙上插着那支箭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沈令仪蹲下身,没碰尸体,只是盯着那支箭看。
箭镞是倒钩的,扎进去就拔不出来,一拔就得带出一块肉。这种箭她认得——青州边防营特制的强弩箭,专用来对付北境那些皮糙肉厚的蛮族骑兵。
“赵铁柱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在!”赵铁柱从马背上跳下来,手里已经摸出了那块黑沉沉的磁石。这汉子跟着沈令仪查案久了,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方圆百米,一寸寸搜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找铁器碎片。”
裴归尘站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尸体右手上。那只手摊开着,食指的位置空荡荡的,伤口切面整齐得吓人,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刀刃瞬间削断的。
“指环没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沈令仪心头一紧。卢万山那枚印章指环她见过,黑玉雕的,里头藏着开启卢家秘密银库的机关钥匙。卢家这些年贪墨的银子,大半都存在那银库里。
“杀人灭口,还要取钥匙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这是要吞了卢家的家底。”
赵铁柱那边已经蹲在地上挪了半圈,磁石贴着地面慢慢扫过。忽然,磁石边缘吸起一小片黑乎乎的东西。他小心地捏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沈博士,您看这个。”
沈令仪接过来。是一片断裂的尾羽铁片,边缘还带着烧灼的痕迹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青州边防营丙字七号弩。
她把铁片递给裴归尘。
裴归尘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:“边防营的弩箭,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官道上?”
“有人调了军队。”沈令仪说得很平静,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。能调动边防营强弩的人,整个京城掰着手指头数,不超过五个。
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马车旁的柳如霜。这姑娘今天穿了一身素色劲装,头发束得利落,腰间挂着个小香囊——那是她自己配的,说是能提神醒脑。
“柳如霜。”沈令仪叫她。
“学生在。”柳如霜上前一步。
“你带几个嗅觉好的女学子,去卢家私宅的库房。”沈令仪说,“找最近被移动过的机关,尤其是带香味的地方。记住,别惊动卢家的人。”
柳如霜眼睛一亮:“学生明白。”
她转身点了三个平时一起研究香料的同窗,四人翻身上马,朝着城西卢家私宅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裴归尘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,低声问:“你怀疑周大人?”
“卢万山死了,谁最想拿到那枚钥匙?”沈令仪反问,“周大人和卢家勾结多年,卢家贪的钱,他至少分了三成。现在卢万山一死,他若拿到钥匙,就能把银库里的银子全搬空,死无对证。”
赵铁柱已经把周围搜完了,除了那片铁片,再没找到别的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沈博士,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令仪没立刻回答。她盯着卢万山的尸体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赵铁柱,你去城里散布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就说卢家的印章是假的,真正的钥匙藏在贡院。”沈令仪嘴角勾起一丝弧度,“说得像一点,最好让茶楼酒肆那些说书的都传开。”
赵铁柱愣了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您这是要钓鱼啊!”
“去吧。”沈令仪摆摆手。
等赵铁柱骑马走了,裴归尘才开口:“你确定他会来?”
“他一定会来。”沈令仪转身往马车走,“周大人那个人,疑心重,又贪。听到这种消息,宁可错杀不可放过。再说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掀开车帘坐进去。
“他今晚若不来,我反倒要担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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贡院的夜静得吓人。
沈令仪坐在正堂的阴影里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窗外有风声,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二更天了。
裴归尘靠在门边的柱子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但沈令仪知道,他醒着。这人警惕性高得吓人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。
果然,三更梆子刚响过第一声,裴归尘的眼睛就睁开了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令仪放下账册,起身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月光下,一个黑影正贴着墙根往藏书阁的方向摸。那人动作很轻,但显然对贡院的地形不熟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辨认方向。
“按计划来。”沈令仪低声说。
裴归尘点点头,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黑暗里。
那黑影摸到了藏书阁后面的小径——那是通往阁楼的必经之路。沈令仪昨天就让人在那条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生石灰,上面又洒了粘稠的油脂。白天看不出来,晚上月光一照,油脂反光,反倒像是普通的水渍。
黑影踩上去了。
第一脚还没觉得不对,第二脚就滑了一下。他慌忙想稳住身子,脚下一用力,石灰粉扬起来,扑了他一脸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他下意识用手去抹眼睛,这一抹更糟——手上沾了油脂,又把石灰揉进了眼睛里。剧痛让他惨叫出声,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囊。
水泼出来的瞬间,沈令仪闭上了眼睛。
“啊——!!”
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。生石灰遇水剧烈发热,那人的脸和手瞬间冒起白烟。他在地上疯狂打滚,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。
巡逻的兵丁举着火把冲过来的时候,那人已经疼得晕死过去。
沈令仪从暗处走出来,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她蹲下身,从那人怀里摸出一个绸布包。
打开,里面正是那枚黑玉雕的印章指环。
“带走。”她站起身。
兵丁们正要上前架人,裴归尘却突然动了。他一步跨到那人身边,抬手一掌劈在后颈。那人闷哼一声,彻底不动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沈令仪皱眉。
裴归尘没说话,只是掀开了那人后颈的衣领。
火把的光照过去,沈令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后颈上,一块溃烂的纹身正在渗血。纹身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来——展翅的朱雀,喙中衔着一枚铜钱。
那是她家族的标记。
是她七岁那年,满门被灭的那天夜里,在那些黑衣人手臂上看到的标记。
沈令仪盯着那块纹身,手指慢慢收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得像冰:
“把人关进地牢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靠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