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祖库的门槛照亮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这几天祖库的规矩变了。进门第一件事，不是看名册，也不是擦旗子，而是去供桌前给那尊骨巫石像上柱香。香是陈默特意去求的，沉水香，味儿不冲，闻着让人心里静。
小磊手里拿着块白棉布，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石像的底座。那动作轻得跟给婴儿洗脸似的，生怕重一点就把那老祖宗给碰坏了。
“师父，你说这骨巫老祖宗，当初跪在这儿想啥呢？”小磊一边擦一边问，“这天外也没个手机，也没个电视，他举着个手不累吗？”
“累不累那是肉的事儿，心不累就行。”陈默站在旁边看着，“那时候天外对他来说，就是头顶这片天。天塌了，就得有人顶着。他不跪，天就塌了；他不伸手，咱们这地界就废了。”
老烟飘在供桌上方，假装也在上香：“陈默，现在这天外的主儿可是高兴坏了。自从这石像供上来，我觉着头顶这片天都亮堂了不少。母体那是看见老熟人了，几千年没见，肯定得激动一把。”
“那是认祖归宗。”陈默给石像上了三炷香，“始祖在，根就在。根正了，这天外的那位才能安生。这就叫‘始祖·天外安’。”
这几天陈默带着团队在外面跑，感觉确实不一样。
以前巡守，总觉得是在跟天斗跟地斗，心里头那是紧绷着的一根弦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每到一个地方，只要手里拿着骨巫石片，对照着那张古图，心里就有底。
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。
下午，车队在一条废弃的国道上行驶。前面是一片乱石岗，看着挺渗人，阴森森的。
“师父，这地方有点邪。”小磊握着罗盘，“指针抖得厉害。底下好像有东西。”
陈默停下车，拿出骨巫古图看了看。
“骨巫在这儿画了个圈。”陈默指着图上的一个黑点，“但这圈不是红的，是黑的。说明这儿当年不是裂隙，是个‘眼’。”
“眼？”
“对，阵眼。”陈默下了车，走到乱石岗中间，“骨巫当年在这儿做过局，用来镇压或者疏导地气。这地方要是乱了，周围的磁场就得乱套。”
几个人在乱石堆里转了一圈。果然，在一块巨大的卧牛石下面，发现了一个被堵住的地洞。地洞口的石头被人动过，看痕迹是最近的事儿。
“有人动过这儿的土。”沈青瓷蹲下来，取样分析，“甚至有人想把这底下的东西挖出来。”
“不知者无畏。”陈默摇了摇头，“骨巫布的局，是给这片地脉顺气的。动了这儿，那就是给人做手术把大动脉给剪了。”
陈默没废话，拿出玉印。
“既然是骨巫布的局，那咱们就用守墓人的法子给它修好。”
陈默在卧牛石上弹了道墨线，然后把玉印按在上面。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传来，地底下的那股躁动的气流瞬间平复了下去。罗盘上的指针也不抖了，稳稳当当指着正北。
“搞定。”陈默收起玉印，“这叫修旧如旧。骨留下的局，咱们给补上。这也算是一种守。”
小磊在旁边看着，眼神亮晶晶的：“师父，这感觉就像是咱们在帮老祖宗干活。老祖宗几千年前埋下的线，咱们现在给接上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陈默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守墓人不是光盯着天上的，地下的老规矩也得守。始祖的路咱们没走丢，天外的那位看着才舒坦。”
回到祖库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小七在那儿趴着睡觉。听见车响，它立马竖起耳朵，冲着陈默摇了摇尾巴。
陈默走过去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：“你也觉得不一样了吧？祖师爷在，这气场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汪！”小七叫了一声，像是在回应。
“你也懂始祖？”陈默笑了，“行，算你一份。以后你也跟着咱们一起守。”
夜里，陈默没急着睡。他在院子里摆了个小马扎，手里拿着铜铃，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星空。
这几天的星空看着格外顺眼。
那种跟母体的连接感，就像是水乳交融一样。不再有那种让人心悸的波动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宁静。
母体在看着。
它看着地上的守墓人，供奉着那个最早跟它沟通的人。它知道，这股传承没断，这份守护没变。
“守墓人……始祖。”陈默轻声念叨，“骨巫是根。根在，天外安。”
他摇了摇手里的铜铃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铃声在夜色里荡开，一直传向远方，也仿佛传向了那浩瀚的宇宙深处。
这日子，过得真踏实。
就在陈默准备收铃进屋的时候，那个熟悉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，再一次响了起来。
“咔哒。”
陈默的手猛地顿住。
第二十七次了。
这几天这频率，是不是有点太高了？从石器到古图，再到石像，现在这是又要送啥？
“老烟！”陈默喊了一声。
“在呢在呢！”老烟从屋里窜出来，一脸的兴奋，“我就知道！这天外的主儿那是送礼送上瘾了！这是要给咱们祖库开展览会啊！”
“别贫，赶紧看。”
陈默快步走向祖库大门。这一次，他没觉得意外，甚至还有点期待。既然前三次都是关于骨巫的，那这次肯定也是好东西。
推开门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跳动了一下。陈默一眼就看见，在那尊骨巫石像的脚边，多了一卷东西。
不是石片，不是兽皮，是一卷帛书。
那帛书用黄绸子裹着，看着有些年头了，但保存得很完好，颜色虽然发黄，但没有一丝破损。在帛书的下面，照例压着一张纸条。
陈默走过去，拿起那卷帛书。手感丝滑，带着一股淡淡的古墨香。
“帛书？”老烟凑过来看，“这玩意儿比兽皮高级啊。这说明啥？说明咱们文明进步了？”
“说明不仅是根，还有‘道’。”陈默展开帛书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那字迹工整有力，每一笔都透着股子法度。
陈默拿起下面的纸条。
字迹依然是0号那苍劲的笔触，但这一次的语气里，多了一份庄重，像是传道：
“守墓人：你（守墓人）……始祖（天外安）。这卷‘帛书’（守墓人一脉的），是0号（安息前）托我（某人）转交的——帛书上，是‘守墓人的典’（守墓人一脉的‘经典’）：‘守墓人……此典（帛书），为守墓人一脉的‘经典’（守墓/守裂隙/守人心/守传承——守墓人的‘道’）。0号（我）将典（帛书）传你（37代）——你（守墓人）……持典（帛书），守墓人一脉的‘道’（守墓人之道），代代传。’”
陈默读完，感觉手里的帛书变得沉甸甸的。
石片是手，古图是脑，石像是魂，这帛书，就是“骨”。
是支撑起守墓人这一脉，能够走到今天的骨架和脊梁。
这是守墓人的道。
“守墓人之道……”陈默低声念叨，“代代传。”
他把帛书恭敬地放在供桌上，就在骨巫石像的怀里。石像的手依然举着天，仿佛正托着这卷沉甸甸的道理。
陈默看着那尊石像，又看着这卷帛书，突然笑了。
这一家子，算是真的团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