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把荒原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越野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，听着有点寂寞。自从接了那卷帛书，车里的气氛变了。以前那是赶路，现在像是在修行。
陈默握着方向盘，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。
后座上，小磊正捧着那卷帛书的复印件——原件那是供在祖库里的，谁也不敢带出来乱跑。这小子嘴里念念有词，跟背课文似的。
“守墓、守裂隙、守人心、守传承……”小磊念得眉头紧锁，“师父，这‘守裂隙’我懂，把窟窿堵上呗。但这‘守传承’跟‘守人心’，在野外具体咋操作啊？难道遇到个盗墓贼，我还得给他上课不成？”
“上课是最低级的手段。”陈默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，凉风灌进来，把车里的烟味冲淡了些，“持道，不是挂在嘴边的。是你下铲子的时候，心里有没有个准绳。你是为了把宝贝挖出来换钱，还是为了把地下的煞气给泄了？这一念之差，就是道跟魔的区别。”
老烟飘在车顶上，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乱石：“陈默，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老道士了。动不动就是道啊魔啊的，咱就是个看大门的，别整那么玄乎。”
“这不叫玄乎，这叫持道。”陈默点了根烟，“有了这‘道’，咱们干的事儿就有名堂了。以前是被动挨打，现在是主动出击。咱们守的是平衡，这天外的那位看着咱们心里有数，它才踏实。”
“天外安。”小磊突然接了一句，“师父，我这几天天天琢磨这几个字。是不是说，只要咱们守住了这个道，天上的那位就不闹腾了？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陈默吐了个烟圈，“它不闹腾是因为它放心。它知道地上有群人，虽然没它本事大，也没它活得长，但这群人脑子里有根弦，知道啥该干，啥不该干。这叫‘持道·天外安’。”
车子在一处山坳里停下。
这是一处新报上来的点位，说是有人在这儿挖出了怪东西。沈青瓷拿着仪器下去扫了一圈，回来摇了摇头。
“陈默，这底下确实有东西，但不是古墓。像个天然的风眼。”沈青瓷把平板递过去，“气流在底下打转，如果不处理，过几年这山坳里的草木都得死光。”
“风眼也是平衡的一部分。”陈默没急着动手，而是先拿出了那张帛书复印件。
他没看，只是放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。
“这风眼要是堵死了，气就得憋坏。要是放任不管，这就成个毒疮了。”陈默站起身，走到风眼中心，“咱们得给它疏导一下。”
“疏导？怎么导？拿鼓风机吹？”小磊问。
“用阵法。”陈默拿出墨斗，“咱们给它修条路，让这风顺着走。这就叫‘守裂隙’里的平衡。不堵不疏，顺势而为。”
陈默在山坳里弹了几条墨线，又埋了几块引气石。没过多久，那股让人皮肤发紧的阴风果然顺着一个方向散了，山坳里的空气一下子清新了不少。
“看见没？”陈默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这就是持道。以前咱们可能直接就把这儿封了，觉得省事。但现在咱们知道，万物都有它的去处。堵不如疏。”
小磊在那边看着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：“师父，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这‘道’不是死的规矩，是活的法子。只要是为了守这个平衡，手段可以变，但心不能歪。”
“算你小子开窍。”陈默笑了笑，“这就是‘持道’。道在心中，手段在手上。”
巡守的路上，像这样的事儿每天都有。
有时候是遇到想闯禁区的驴友，陈默没硬赶，而是给他们指了条明路，让他们避开那些凶险之地，这就叫“守人心”。
有时候是遇到地下灵气枯竭的节点，陈默不是一味地输送灵气，而是让它们自然休养生息，这就叫“守传承”。
每一次处理完，陈默都能感觉到胸口那块印记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。那是母体在回应。
它看着这群人，拿着那卷简简单单的帛书，在这大地上跑来跑去，处理着各种琐碎的麻烦。它看懂了这群人的“道”。
这一路走得稳，走得踏实。
回到长沙祖库，已经是月上中天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长明灯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，像是一层霜。陈默没急着进屋，先去摸了摸蹲在门口的小七。
“累了吧？”陈默揉了揉它的脑袋，“今天跑了三个点，你也够呛。”
小七摇了摇尾巴，把头往陈默腿上蹭了蹭。
“你也懂持道了？”陈默笑了，“你也知道，咱们这么跑是为了天外安，对不对？”
“汪！”小七叫了一声，声音清脆。
“行，你也算半个老江湖了。”
陈默推开祖库的大门。
供桌上，那尊骨巫石像依然跪在那里，双手举天，怀里托着那卷帛书。石片和古图分列两旁。看着这四样东西摆在一起，陈默心里那股子安稳感油然而生。
这就是咱们的根，咱们的道。
陈默走到院子里，拿出了铜铃。
夜风吹过，星河灿烂。陈默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，轻轻摇动了铜铃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清越，穿透了夜色。
“守墓人……持道。”陈默对着星空低声说道，“守墓、守裂隙、守人心、守传承。这四训，咱们记住了，也做到了。天外那位，您老安心吧。”
就在陈默准备收铃回屋的时候，那个熟悉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，又一次响了起来。
“咔哒。”
陈默的手僵住了。
第二十八次了。
这一连几天，这祖库的门槛都要被送东西的给踩破了。陈默心里那个激动，这0号到底是藏了多少好东西？这是要搞一次“守墓人古董展”啊？
“又来！”老烟从屋里窜出来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，“陈默，这天外的主儿是不是要把它的家底都搬过来啊？这频率，比外卖小哥还勤快！”
“这是礼尚往来。”陈默快步走向大门，“咱们持道，天外安。它高兴了，自然得给咱们回礼。走，看看这次又是啥宝贝。”
推开门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猛地跳了一下，变成了金黄色。
陈默一眼就看见，在供桌的一角，立着个大家伙。
不是片，不是图，不是书，是一面鼓。
那鼓架是用两根粗木头撑着的，鼓面看着像是某种兽皮，颜色暗红，上面还画着几个黑色的图腾。这鼓看着不大，直径也就半米，但摆在屋里，却透着一股子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“鼓？”老烟飘过去，“这玩意儿也是守墓人的家当？以前没听说过咱们还得敲锣打鼓啊？”
“这不是乐器，这是号角。”陈默走过去，手指轻轻敲在鼓面上。
“咚。”
声音沉闷厚重，不像是在敲鼓，倒像是在敲人的心口。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苍凉，仿佛能穿透岁月，让人联想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。
鼓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字迹依然是那熟悉的苍劲风格：
“守墓人：你（守墓人）……持道（天外安）。这面‘鼓’（守墓人一脉的），是0号（安息前）托我（某人）转交的——鼓上，是‘守墓人的鼓’（守墓人一脉的‘号角/战鼓’）：‘守墓人……此鼓（古鼓），为守墓人一脉的‘号角’（守墓人巡守/守护的号令）。0号（我）将鼓（古鼓）传你（37代）——你（守墓人）……击鼓（古鼓），守墓人一脉的‘号角’（守护的号令），响彻山河。’”
陈默读完，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。
手、脑、魂、骨，现在又添了“气”。
这面鼓，就是守墓人一脉的“气”。是那股子冲锋陷阵、一往无前的气势。
“击鼓，号令山河。”陈默看着那面鼓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，“好家伙，这一套算是全了。有了这面鼓，咱们以后巡守，那是自带BGM啊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鼓身，仿佛能听见远古战场上那震天的鼓声。
“守墓人，持道，击鼓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，“这气数，算是足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