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阴湿的气味还没散尽，沈令仪已经回到了正堂。她摊开手掌，掌心躺着那枚从纹身上挑起的颜料碎屑。
油灯的火苗被她拨亮了些。
裴归尘站在她身侧，目光落在那些碎屑上。沈令仪用银针尖轻轻拨弄，碎屑在火光下泛出两种不同的光泽——表层是鲜亮的朱红，底下却透出暗沉的铁锈色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她将银针移到灯下，“表层颜料是普通的胭脂虫红，三个月内补上去的。但底下这层……”她用针尖刮开一点，“颜色深，颗粒粗，掺了青州特产的赤铁矿粉。这种矿彩，三年不褪色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被赵铁柱押进来的周大人。
这位礼部官员此刻官袍凌乱，额头上还沾着地牢墙角的蛛网，但眼神却透着股狠劲。他梗着脖子：“沈博士这是何意？本官奉旨查案——”
“查案查到把自己纹成前朝余孽？”沈令仪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周大人，你在青州私吞的那批军饷，数目不小吧？怕事情败露，就想出这么个法子——伪造‘朱雀’印记，把脏水泼给前朝余孽。反正死无对证，是不是？”
周大人脸色变了变。
沈令仪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：“可惜你找的纹身师傅手艺太糙。矿彩和普通颜料，在火光下一照就现原形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或者我该说，你太急了。急着灭口卢万山，急着栽赃，急着把我赶出青州——因为再晚几天，兵部查账的人就要到了，对不对？”
周大人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他突然挣脱了赵铁柱的钳制，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，唰地展开！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！”他声音拔高，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，“查青州主考官沈令仪，煽动学子，勾结匪类，意图谋反！着即押解回京，交刑部严审！钦此——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赵铁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，几个衙役面面相觑。裴归尘站在原地没动，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沈令仪看着那卷“圣旨”，忽然笑了。
她走过去，从周大人手里接过绢帛。动作很轻，甚至称得上恭敬。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，对着正午的阳光举起绢帛。
阳光透过绢帛，映出模糊的水印纹路。
“周大人。”沈令仪回头，脸上还带着笑，“你知道圣旨用的绢帛，是太祖年间特制的‘龙纹笺’吗？每张纸上都有暗纹水印，对着光看，能看见太祖御笔的‘奉天承运’四个字。”
她走回堂内，从怀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文书——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女官委任状样本。同样举到阳光下。
阳光透过纸张，清晰映出繁复的缠枝莲花纹，正中央是工工整整的“吏部制敕”四个暗字。
“而你这份……”沈令仪将“圣旨”再次举起，水印处模糊成一团墨渍，“水印糊了。造纸坊的师傅没教过你吗？仿制圣旨，连最基本的防伪都做不好。”
周大人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急件！宫中特批的急件用纸！”他还在挣扎。
“急件？”沈令仪收起笑容，“太祖定下的规矩，圣旨用纸必须出自内廷造纸局，每张纸都有编号存档。要不要我现在就飞鸽传书去京城，查查这张‘急件’的编号，看看它到底存不存在？”
周大人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，后院传来林婉儿的喊声：“沈博士！周大人的官轿有问题！”
沈令仪看了赵铁柱一眼。赵铁柱会意，带着两个衙役就往后院冲。周大人想拦，被裴归尘一步挡在身前。
“周大人。”裴归尘声音很轻，“现在别动比较好。”
后院很快传来木板碎裂的声响。片刻后，赵铁柱喘着粗气跑回来，手里捧着一块黄澄澄的东西。
金砖。
接着是第二块，第三块……衙役们抬进来整整一箱。每块金砖上都贴着兵部的封条，朱红的印泥还没干透。
沈令仪拿起一块，掂了掂分量，又看了看封条上的日期。
“三天前。”她抬眼看向周大人，“兵部从青州军饷中调拨的黄金，说是要押运回京重铸。怎么会藏在你的轿子里？”
她放下金砖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私吞军饷，伪造圣旨，现在还涉嫌盗窃兵部库银——周大人，你这几条罪，够诛九族了。”
周大人腿一软，瘫坐在地上。
守备军统领一直站在门口，此刻突然挥手：“围起来！”
他带来的士兵瞬间调转矛头，将周大人那几个随行护卫团团围住。统领单膝跪地：“末将失察，竟让此等逆贼混入青州！请沈博士发落！”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她走回案前，铺开公文纸，开始研墨。笔尖蘸饱了墨汁，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。
裴归尘走到她身后。
“那份‘金粟笺’便笺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是我故意放在书房的。我想看看，宫中的眼线到底有多少，又会把消息传给谁。”
沈令仪笔尖顿了顿。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周大人有问题。”她没回头，“你也早就知道，他会用‘朱雀’做文章。”
“我需要他动。”裴归尘说，“他不动，我怎么抓他背后的线？”
沈令仪继续写公文。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。
“那我呢？”她问，“我也是你引诱‘朱雀’现身的棋子？”
裴归尘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是执棋的人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是把棋盘摆到了你面前。”
沈令仪写完最后一行字，放下笔。她拿起青州主考官的大印，重重盖在公文末尾。
印泥鲜红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堂外的高台上。台下已经聚集了不少通过考核的女考生，柳如霜站在最前面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令仪举起那份公文。
“青州女官委任令，今日正式生效。”她声音清亮，“按考核名次，依次领取文书，三日内赴各州县上任——”
她将第一份文书递给柳如霜。
柳如霜双手接过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突然瞪大了眼睛，看向沈令仪身后。
不，是看向夜空。
沈令仪下意识回头。
一支带火的响箭撕裂夜幕，拖着长长的尾焰，从城中某处射向城外。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还没消散，远处就传来了沉闷的轰鸣——
那不是雷声。
是马蹄声。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，踏在大地上的声音。
火光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亮起，连成一片，像一条蠕动的火蛇。那是军队行进时的火把，密密麻麻，正朝着青州城压过来。
沈令仪猛地转头看向裴归尘。
裴归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台边。他手里还端着刚才那杯酒，此刻酒杯在他掌心碎裂，瓷片扎进皮肉，鲜血混着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他盯着远方的火光，侧脸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，阴冷如冰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