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壁烫手。
陈默把铜炉捧在掌心，指尖能感觉到里头那股热——不是火烧的热，是从炉壁里头渗出来的，闷闷的，像心跳似的一下一下。
老烟凑过来看了一眼："这炉子有问题？"
"里头有东西。"陈默把铜炉翻过来看底座，"祭祀"两个字刻在底部，纹路跟罗盘、引路灯一样。他拿指腹蹭了一下炉口边缘，蹭下来一层薄灰。
"香灰？"
沈青瓷在旁边看了一眼："不是普通的香灰。颜色不对，偏青。"
"守墓人的香灰。"陈默把灰捻了捻，干了，细，不散，"0号留下的。"
老烟嘴一咧："0号连香都替你备好了？"
"不是替我备的。"陈默把铜炉端稳了，"是替先贤备的。这炉是祭祀炉，祭守墓人一脉的先贤——骨巫、0号、历代守墓人。"
老烟"嚯"了一声，没再接话。
——
陈默站起来，端着铜炉往祖库深处走。
祖库他来过不少回了，里头的东西都熟。架子靠墙摆着，上面放着历代守墓人留下的小物件。墙上的刻字是0号的手笔，记着守墓人的规矩。
但祖库最深处的位置，他以前没怎么仔细看过。
那面墙跟前，有一座石像。
石像不大，半人高，刻的是一个人形。雕得粗，五官都看不太清，但能看出来是个老人，佝偻着背，手里捧着一个圆东西。
石像旁边就是长明灯，东墙上挂着，灯苗烧着，一直没灭过。
陈默走到石像跟前停下来。
"这就是骨巫？"老烟在后头跟过来，看见石像愣了一下。
"骨巫的石像。第一代守墓人。"陈默说。
"以前来的时候没注意。"
"以前没香炉。"陈默蹲下来，把铜炉搁在石像前面的地上。三足着地，炉口朝上。铜炉搁稳了，炉壁里头那股热忽然往上走了一截，炉口边缘泛出一丝青烟。
不是浓烟，一丝。细细的一丝，从炉口里飘出来，在空气中直直地升了半尺高，散了。
"点着了？"小磊从后头探进来脑袋。
"不是点的。"沈青瓷蹲在旁边看炉口，"自个儿燃的。0号留的香灰还有余温，铜炉一搁正位，就接上了。"
陈默看着那丝青烟，没说话。
他后退一步，站直了。
然后弯腰，对着石像拜了三拜。
老烟在旁边看着，嘴里的烟夹着没抽。沈青瓷站在后面，神色也郑重了。小磊有样学样，跟着陈默拜了三拜，动作笨拙，但认真。
小七蹲在门口没进来，脑袋搁在前爪上，眼珠子盯着里面。
——
拜完，陈默站在石像前。
"守墓人香炉……祭祀炉，祭先贤。"他声音不高，像在跟石像说似的，"我，三十七代，奉炉。守墓人一脉的祭祀，祭先贤。代代祭。"
老烟把烟掐灭了，站在旁边："你奉炉，祭先贤，代代祭。行。"
沈青瓷在旁边看了一眼铜炉，炉口的青烟还在升，一丝一丝的，没断过。她没说话，但点了下头。
小磊蹲在炉边看了半天，忽然抬头："师父，守墓人香炉，祭祀。我……也奉？祭先贤？"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小磊眼巴巴地望着他，那种想学又怕挨骂的劲头又来了。
"能。"陈默说。
小磊眼睛一亮。
"你以后奉炉。"陈默拿手指点了一下炉口上那丝青烟，"守墓人一脉，炉传。祭祀，代代。你学会了，以后也是奉炉的人。"
小磊使劲点头。他低头看着那尊铜炉，炉口的青烟一丝一丝地往上飘，映着长明灯的光。
"我学。"他说。
——
陈默蹲下来，把铜炉里头看了一眼。炉壁内侧有一层薄灰，青色的，均匀地铺在铜面上。灰底下有细小的纹路，跟罗盘边沿一样。
他用指腹沾了一点灰，在炉口边沿抹了一圈。
青烟忽然浓了一点，从一丝变成两丝。
"上香了。"沈青瓷在旁边轻声说。
陈默站起来，对着石像又拜了一拜。
"守墓人一脉……先贤。骨巫、0号、历代。"他声音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"我，三十七代，奉炉，祭先贤。不忘先贤，守护传承。"
炉口青烟往上飘了两尺高，散了。
长明灯的灯苗跳了一下。
——
从祖库出来，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陈默把铜炉收进布包，跟罗盘、引路灯、传承画搁在一块。四样东西碰在一起，铜碰纸响了一声。
老烟在车边抽烟，看见陈默出来："又收了一样？"
"四样了。"陈默说。
"后面还有没有？"
"不知道。"
老烟嘬了口烟："你这布包装得下吗？"
陈默拍了拍布包，四样东西鼓鼓囊囊的，但还装得下。
"装得下。"
"行。"老烟掐烟上车。
车上，小磊坐在后斗，手里攥着洛阳铲杆子。他一直没说话，脑子里在想什么。过了半路，忽然开口。
"师父。"
"嗯。"
"传承画上画了三十八代。我以后奉炉了，画上是不是要再加一组？"
陈默没回头："等你出师了再说。先把洛阳铲拿稳了。"
小磊缩了缩脖子，不吭声了。
小七趴在陈默脚边，鼻头朝着布包方向，抽了两下。
——
回到营地，老烟生了火，热了剩的挂面。小磊吃了两碗，缩进睡袋。沈青瓷在帐篷里整理记录本，把今晚祖库的事记了下来——第三十三次封印松动，香炉出现，奉炉，祭祀。
陈默没睡。
他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，布包搁在腿边。四样东西的轮廓隔着布，一样一样摸得出来。罗盘圆的，引路灯方的，画卷长条，香炉矮墩墩。
他正想着，胸口忽然一紧。
又来了。
不是裂隙。不是陨石。不是海墓。不是古墓。不是各方势力。
是天外。
陈默闭上眼，连接守望者。
过了几秒，声音传过来："母体……微动。"
"感知到什么？"
"香炉。"
陈默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腿边的布包。
守望者又传过来一句："母体感知守墓人奉炉。祭先贤，传承。母体……安心。认可。"
陈默呼吸慢了一拍。
罗盘，母体认了。引路灯，母体认了。传承画，母体认了。香炉，母体也认了。
四样东西，母体全认了。
"母体感知香炉……认可。"他声音压得很低，"守墓人祭祀，先贤，传承。天外也认。呼应上了——香炉，天外安。守墓人祭先贤，传承。天外安心，印证。"
风从远处过来，布包里香炉的炉口忽然又冒出一丝青烟，隔着布，淡淡的，一闪就散了。
陈默手按在布包上，掌心底下，铜炉壁微微发烫。
炉口那丝青烟，在他手心底下，烧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