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烟隔着布包散了一丝就没了,陈默手心底下铜炉壁的热也慢慢退了。
他坐在石头上没动。四样东西在布包里挨着,他一样一样摸过——罗盘圆的,引路灯方的,画卷长条,香炉矮墩墩。四样东西,母体全认了。
脑子里那根弦又松了一扣。
守墓人持盘,定盘,守平衡。天外安。
守墓人持灯,引路,守平衡。天外安。
守墓人传承,图景,延续。天外安。
守墓人祭祀,先贤,传承。天外安。
定盘是守,引路是指,传承是续,祭祀是不忘。守、引、传、祭。四样东西,四件事,就是一个守墓人干的全部。
陈默吐了口气,自个儿念叨:"守墓人……祭祀,先贤,传承。天外安,母体认可。守墓人祭先贤,传承。天外安心,印证。"
小七趴在他脚边,耳朵动了一下。
——
第二天巡守,走北线。捞刀河两岸三个点,上次巡是一个半月前。
老烟开车,后斗坐着沈青瓷和小磊。小七蹲在陈默脚边,脑袋搁在前爪上。
布包搁在陈默腿边,四样东西的鼓鼓囊囊的轮廓隔着布都能看出来。
第一个点在捞刀河北岸一处废弃窑场底下。小墓,清朝的,被盗过,墓室灌了半截泥。陈默拎灯下去,灯苗直着没动。掏罗盘,铜针走了一圈,稳了。
"没问题。"他爬上来拍裤腿。
老烟叼着烟靠车门上:"这地方我来三回了,回回没事。"
"没事好。"陈默说。
第二个点在南岸一片菜地底下,去年裂隙冒过头补过。陈默拎灯走到补过的地方,灯苗歪了一下又直了。罗盘铜针走得慢,慢到几乎不动。
"定了。"沈青瓷记了一笔。
陈默点头:"半年查一回就行。"
第三个点出了点状况。在南岸一处山坡上,有个新迁的坟。碑是新的,土是新的。陈默拎灯过去的时候,灯苗忽然往左猛偏了一下。
他停住脚。
"怎么了?"小磊手电打过来。
陈默拎灯往左走了几步,灯苗回正。蹲下来看地面——草皮翻过,底下是松土。拿洛阳铲戳了一下,不深,三尺底下碰到了硬的。
不是墓。
陈默拿铲拨开浮土,底下露出来一个陶坛子,坛口封着红布。坛子上贴了张红纸,写着生辰八字和名字。
"迁坟。"沈青瓷看了一眼,"别处迁过来的。"
"村民家的。"老烟蹲下来看了看红纸,"姓刘,去年故的,今年迁上来。"
"不管。"陈默把浮土盖回去,"走。"
——
巡完三个点,天擦黑。
老烟把车停在南岸一条土路边,生了火,热了锅粥。小磊吃了两碗,蹲在火边打饱嗝。沈青瓷整理记录本,把三个点的情况记下来。
陈默端着碗坐在车尾巴上,布包搁在腿边。
老烟端着碗凑过来,蹲在地上。
"老陈。"
"嗯。"
"你这几样东西——罗盘、灯、画、炉——我都看明白了。定盘,引路,传承,祭祀。对吧?"
"对。"
"那还有没有第五样?"
陈默喝了口粥:"不知道。"
"0号留了四样,会不会还有?"
"他说留就留,不问我。"
老烟嘬了口粥,碗搁在膝盖上:"行吧。反正你布包还能装。"
陈默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围坐的几个人,把碗搁下。
"守墓人……祭祀,先贤,传承。天外安,母体认可。"他顿了一下,"大家……一起守。祭先贤,传承,守护山河。"
老烟吸溜了最后一口粥:"你说守就守。"
小磊啃完馒头凑过来:"师父,香炉的事我也记着了。以后奉炉的时候,是不是得按你教的来?先上香,再拜三拜?"
"嗯。"
"那我记住了。先上香,再三拜。"
"记住了就行。先睡。"
"哦。"小磊缩回去。
——
小七从陈默脚边挪过来,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陈默放下碗,摸了摸它脑袋。
小七眼珠子盯着布包,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来:"守墓人……香炉。天外安。"
陈默手停了一下,低头看它。
小七尾巴甩了两下,又来了一遍,每个字都使劲往外顶:"守墓人……香炉。天外安。"
陈默揉了揉它脑袋:"对。你懂了。守墓人祭祀,天外安。"
小七哼了一声,脑袋往他膝盖上拱了拱,眼皮耷拉下来。
——
夜深了。老烟和小磊睡了,沈青瓷帐篷里的灯也灭了。河边的虫子叫得密,远处有夜船的马达声,突突突的。
陈默坐在车尾巴上,布包搁在左边,铜铃搁在右边。
他拿起铜铃,摇了三下。
一下给地下的。
两下给天外的。
三下给山河的。
铃声闷闷的,传出去就散了。河面上起了薄雾,引路灯隔着布包亮着一点光。香炉隔着布包,冒出一丝青烟,淡淡的,升了半尺就散了。
陈默抬头看天。星星还是密得很,没月亮。
"守墓人……祭祀,先贤,传承。天外安,母体认可。"他声音压得低,跟自个儿说似的,"守墓人祭先贤,传承。天外安心,是印证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布包。四样东西的轮廓隔着布,一样一样摸得出来。
"这香炉,就是守墓人的祭祀。不忘先贤,长明不息。"
铜铃搁回车尾巴上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布包里香炉的青烟隔着布,又冒了一丝。
——
一切平稳。三个点巡完,没异常,没裂隙,没动静。
陈默正打算躺下歇一会儿,胸口忽然一紧。
那个感觉又来了。
不是裂隙。不是陨石。不是海墓。不是天外。不是古墓。不是各方势力。
是祖库。
长沙方向。
陈默站起来。
祖库的封印……又动了。
他默数了一下。第三十四次。
"祖库……又被动了。第三十四次。"
老烟被他的动静弄醒了,翻身坐起来:"又来了?这都第几回了?"
"第三十四次。"
老烟骂了一句,翻身抄起铲子。沈青瓷的帐篷拉链响了。小磊从睡袋里爬出来,眯着眼:"又走?"
"走。"老烟踹了他一脚。
——
车开到祖库外头,河上的雾还没散。
祖库的门……又开着。
第四次了。门就那么开着,跟有人从里头推开似的。陈默掏出罗盘,铜针没动——没有异常气脉,没有裂隙反应。
他往里走。
祖库里面照旧。架子上的东西没动过,墙上刻字没变。封印的位置在深处,纹路还在,又松了一层。肉眼能看出来的松,比上次明显。
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——门内多了一卷东西。
不是灯,不是画卷,不是铜炉。
是一卷经卷。
巴掌粗的一卷,纸发黄,边角磨毛了,跟传承画的纸张差不多,但更薄。卷轴两头用细绳扎着,绳子上打了结,结的打法是老法子。
经卷搁在正对门口的地面上,底下压着纸条。
陈默蹲下来,先把经卷拿起来。分量比传承画轻,纸上有一股子陈旧气,不是霉味,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干香——跟香炉里的香灰味差不多。
他把经卷搁在一旁,拿起纸条展开。
字迹跟前面几回一样潦草,笔笔有力:
"守墓人:你香炉了,天外安。这卷经卷,是0号安息前托我转交的。经卷上是守墓人一脉的经文,心法,守护的经文。0号说——此经为守墓人一脉的经文,守墓人的心法。0号将经传你三十七代。你诵经,守墓人一脉的经文,心法。代代诵。"
陈默把纸条看了三遍。
老烟蹲在旁边,探头看完了:"又一个?你布包还装得下吗?"
陈默没答。他把经卷搁在掌心,捏了捏卷轴。纸薄,但卷得紧,硬邦邦的。
他解开绳结,慢慢展开一截。
纸上的字不是画的,是写的。毛笔字,写得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开头三个字——
"守墓经。"
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。
经卷搁在掌心,纸上的字迹在长明灯的光下看得清。老烟凑过来看了一眼,嘴一咧:"好家伙,还有经。"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经卷卷回去,绳结重新打好。
手按在经卷上,纸面微微发烫。
跟香炉搁正位的时候一样——里头有东西在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