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卷纸面烫手。
陈默把绳结解开,慢慢展开。纸薄,卷得紧,展开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长明灯的光照在纸面上,字迹看得清楚。毛笔字,写得小,密密麻麻的。开头三个字——"守墓经"。
他往下看。
第一行:守墓者,守地,守天,守人。
第二行:守地者,知地之下有骨,骨有主,主有灵,灵不可犯。
第三行:守天者,知天之外有物,物有来,来有去,去不可追。
第四行:守人者,知人之中有欲,欲有贪,贪有祸,祸不可起。
陈默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经文不长,满打满算写了两页纸,每页十几行。字小,但每个字都写得实,笔画压得重,纸面上留了凹痕。
老烟凑过来,歪着脑袋看了一眼:"写的啥?我一个字一个字蹦着看还行,连起来就不懂了。"
"心法。"陈默说,"守墓人的心法。"
"心法?练功的?"
"不是练功。是定心的。"
陈默把经卷展到第二页。第二页的字比第一页大一些,像是换了支笔写的。
上面写着:守墓者,四不。不贪,不惧,不执,不弃。
不贪者,墓中物不取,地下财不拿。
不惧者,裂隙不避,天外不躲。
不执者,守而不困,护而不迷。
不弃者,地不弃,人不弃,传承不弃。
陈默盯着这四行看了很久。
老烟在旁边等着,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,忍不住了:"看完了没?"
"看完了。"
"写的啥?"
"守墓人有四条规矩。不贪,不惧,不执,不弃。"陈默把经卷翻过来给老烟看,"墓里的东西不拿,裂隙来了不躲,守着但不钻牛角尖,该守的一直守。"
老烟听完,嘴里嚼着烟嘴,琢磨了一下:"这四条……你哪条做到了?"
陈默没接话。
老烟咧嘴一笑:"我猜你前三条都做到了,第四条差点意思——你这人就是太执了。"
沈青瓷在旁边听着,嘴角弯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——
陈默把经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蹲在地上,把经卷搁在膝盖上,低声念了出来。
不是大声念,是那种闷在嗓子眼里的低声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声音不大,但在祖库里头有回响,嗡嗡的。
"守墓者,守地,守天,守人。守地者,知地之下有骨,骨有主,主有灵,灵不可犯。守天者,知天之外有物,物有来,来有去,去不可追。守人者,知人之中有欲,欲有贪,贪有祸,祸不可起。"
念到第二页,他停了一下,吸了口气。
"守墓者,四不。不贪,不惧,不执,不弃。不贪者,墓中物不取,地下财不拿。不惧者,裂隙不避,天外不躲。不执者,守而不困,护而不迷。不弃者,地不弃,人不弃,传承不弃。"
念完了,祖库里安静了几秒。
长明灯的灯苗跳了一下,又稳了。
陈默觉得胸口那股紧绷的东西松了一扣。不是什么玄乎的感觉,就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少了,该干什么清楚了几分。
老烟蹲在旁边听完,烟也忘了抽:"你这念经……跟和尚念经不一样。和尚念经我听不懂,你这个我听懂了。"
"守墓经不是给和尚念的。"陈默把经卷卷起来,"是给守墓人念的。"
"那你也教教我呗。"
"你不是守墓人。"
"我又来了。"老烟撇嘴,"行行行,我是老烟,不是守墓人。"
——
小磊从后头挤进来,蹲在陈默旁边。他手里攥着洛阳铲杆子,眼睛盯着那卷经卷。
"师父,你刚念的我都听见了。"
"听见了就记着。"
"我记住了。不贪,不惧,不执,不弃。"小磊背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这小子脑子是管用的,听一遍就记住。
"师父……守墓人经文,心法。我……也诵?定心?"小磊眼巴巴望着他。
陈默把经卷在手里转了一下,想了想。
"能。"他说,"你以后诵经。守墓人一脉,经传。心法,代代。你学会了,也是诵经的人。"
小磊使劲点头,咽了口唾沫:"我现在就念一遍行不行?"
"行。"
小磊清了清嗓子,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遍。速度比陈默慢一半,中间磕了三个字,但全念完了。
念完最后一句"传承不弃"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"师父,念完之后……心里头好像安静了。"
"那就对了。"陈默说,"经文就是干这个的。定心。心定了,守墓的时候才不慌。"
小磊使劲点头,手里的洛阳铲杆子攥得更紧了。
——
沈青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。等小磊念完了,她才开口。
"经文里有一条——不执,守而不困,护而不迷。"
"嗯。"
"这条是给谁的?"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沈青瓷这个人,问问题从来不绕弯子,问的就是要害。
"给守墓人的。"他说,"守墓人容易犯这个毛病。守着守着就把自己困进去了,分不清是守墓还是守自个儿。"
沈青瓷点了下头,没再追问。
——
陈默把经卷收好,绳结重新打上。搁在掌心捏了一下,纸面微微发烫,跟香炉搁正位的时候一样——里头有东西在烧。
他把经卷塞进布包,跟罗盘、引路灯、传承画、香炉搁在一块。五样东西挤在一起,布包鼓得快撑开了。
老烟看了一眼布包:"装了五样了。再来第六样,你得换个包。"
"够用。"陈默拍了拍布包。
他站起来,对着骨巫石像拜了一拜。铜炉还搁在石像前面,炉口青烟一丝一丝地升着,没断过。
"守墓人经文……经文,心法。"他声音不高,"我,三十七代,诵经。守墓人的心,定心。代代诵。"
老烟在旁边点头:"你诵经,定心,代代诵。行。"
——
从祖库出来,封印又加固了一遍。第三十四次了,松得越来越厉害,纹路都有点毛边了。陈默蹲在封印前面看了半天,眉头拧着。
"怎么了?"老烟问。
"封印撑不了多久了。"
"撑不了多久是多久?"
"不知道。可能几次,也可能下次就断。"
老烟嘴里的烟抖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——
回到营地,老烟生了火,热了剩粥。小磊吃了两碗,缩进睡袋前又默念了一遍四不——不贪不惧不执不弃。念完了才躺下。
沈青瓷在帐篷里整理记录本,把今晚祖库的事记下来——第三十四次封印松动,经文出现,诵经,定心。
陈默没睡。
他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,布包搁在腿边。五样东西的轮廓隔着布,一样一样摸得出来。
他正想着,胸口忽然一紧。
又来了。
不是裂隙。不是陨石。不是海墓。不是古墓。不是各方势力。
是天外。
陈默闭上眼,连接守望者。
过了几秒,声音传过来:"母体……微动。"
"感知到什么?"
"经文。"
陈默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腿边的布包。
守望者又传过来一句:"母体感知守墓人诵经。心法,守平衡。母体……安心。认可。"
陈默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罗盘,认了。引路灯,认了。传承画,认了。香炉,认了。经文,也认了。
五样东西,母体全认了。
"母体感知经文……认可。"他声音压得很低,"守墓人心法,守平衡。天外也认。呼应上了——经文,天外安。守墓人诵经,心法。天外安心,印证。"
风从远处过来。布包里经卷的纸面隔着布,微微发烫。
陈默手按在布包上,掌心底下,纸面的热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