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城外滚过来,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沈令仪站在城垛边,手扶着冰冷的砖石,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影子。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扭动的长蛇,正朝着贡院方向涌来。最前面那面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,旗面上绣着的银色飞鹰张着翅膀,像是要扑下来啄人眼睛。
“银鸦卫。”她低声说。
裴归尘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,手里还捏着刚才喝酒用的那只破瓷杯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。“来得真快。”
城下已经乱起来了。守门的兵卒慌慌张张地想要关城门,可外面那些铁骑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。一匹黑马当先冲到城门前,马背上的人穿着银鸦卫的制式轻甲,手里高举着一卷黄帛,在火把光里扯着嗓子喊:“奉旨封城!所有人不得出入!”
那声音又尖又利,像刀子刮在铁板上。
沈令仪眯起眼睛。她看着那卷黄帛被举得高高的,上面盖着的朱红大印在火光下反着光——但不对,那光太暗了,像是掺了什么东西。
“赵铁柱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在!”
“取一坛最烈的酒来,要能点着的那种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,转身就往城楼下跑。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石阶深处。
城下那个传令官还在喊:“贡院一应人等,原地待命!违令者斩!”
沈令仪盯着他手里的令状,忽然笑了。她转头看向裴归尘:“你见过真正的御用朱砂印泥吗?”
裴归尘挑眉:“见过几次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正红,掺了金粉,光照上去会有细碎的金星。”他顿了顿,“像血里撒了金箔。”
“那你看下面那个,”沈令仪朝城下抬了抬下巴,“像什么?”
裴归尘凝神看了片刻,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:“像掺了铁锈的猪血。”
两人说话间,赵铁柱已经抱着一个酒坛子冲回来了。坛口用油纸封着,但浓烈的酒气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沈令仪接过酒坛,撕开封纸,又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,三两下系在坛颈上。她动作很快,麻绳打了个活结,另一头攥在手里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裴归尘问。
“验货。”
沈令仪说完,把酒坛从城垛上慢慢放下去。麻绳在她手里一截一截地滑,坛子晃晃悠悠地往下坠,最后悬在了那个传令官头顶上方三尺的位置。
“接住了!”她朝下面喊。
传令官一愣,下意识地抬头。就在这一瞬间,沈令仪手腕一抖,麻绳的活结突然松开——
整坛烈酒当头浇下!
“哗啦——”
酒液泼了传令官满头满脸,也泼在了他手里那卷黄帛上。浓烈的酒气瞬间炸开,熏得周围几个银鸦卫都往后退了半步。
传令官又惊又怒,抹了把脸正要骂人,却突然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令状,正在发生变化。
朱红的印章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晕开,墨迹顺着酒液流淌,原本清晰的“御封”两个字糊成了一团污黑。更关键的是,那层假的金粉光泽被酒一冲,全掉了,露出底下暗沉发乌的底色——那根本不是御用印泥,是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的劣质货。
城墙上下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卷正在“化开”的令状,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沈令仪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,清亮得像冰凌敲在石板上:“陆迁,你这伪造的手艺,也太糙了点。”
人群后面,陆迁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站在一群私兵中间,本来还端着那副胜券在握的架势,这会儿却像被人抽了骨头,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。
“用假令调银鸦卫屠城,制造暴乱,再嫁祸给主考官……”沈令仪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颤,“陆大人,你这盘棋,下得够大啊。”
陆迁猛地转身,拔腿就跑!
“拦住他!”沈令仪厉喝。
几乎同时,陆迁身边那些私兵也动了。他们不是去拦陆迁,而是像疯狗一样朝城头上扑过来——灭口!他们要灭沈令仪的口!
冲在最前面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手里攥着一杆长矛,矛尖在火把光里闪着寒光。他几步就蹿上了石阶,眼看就要冲到城头——
裴归尘手腕一翻。
那只破瓷杯从他手里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不偏不倚,正砸在矛杆和矛头的连接处。
“咔嚓!”
脆响声中,长矛应声而断。矛头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石阶上,滚了两圈就不动了。那汉子握着半截矛杆,愣在原地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“赵铁柱!”沈令仪又喊。
“明白!”
赵铁柱这回不用吩咐,带着护卫队的人就冲下了城头。但他们没硬拼——十几个人扛着贡院用来防雨的厚油布,哗啦一下抖开,在上风口的位置拉成一道屏障。另几个人从袋子里掏出大把的石灰粉,顺着风就撒了出去。
白茫茫的烟幕瞬间腾起,像一道雾墙,把冲上来的私兵全罩在了里面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“我的眼睛!”
惨叫声、咳嗽声乱成一团。石灰粉进了眼睛,那滋味可不好受。私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烟幕里乱撞,手里的刀枪胡乱挥舞,反倒伤了好几个自己人。
沈令仪站在烟幕边缘,声音冷静得像在指挥一场演练:“左翼包抄,切断退路。右翼压上,缴械。”
护卫队的人应声而动。他们常年守贡院,对这片地形熟得不能再熟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拐角哪儿有暗门。借着烟幕的掩护,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十个私兵分割成了好几块,一个个按倒在地。
等烟幕慢慢散开时,场面已经控制住了。
私兵们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,一个个灰头土脸,眼睛红肿,狼狈不堪。陆迁倒是没跑掉——他刚冲出人群没几步,就被两个护卫从后面扑倒,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,门牙磕掉了一颗,满嘴是血。
而城门外,真正的银鸦卫到了。
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踏步。二十几骑清一色的黑马,马背上的人穿着暗银色轻甲,腰佩长刀,脸上都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金属面罩。他们没举火把,但每个人马鞍旁都挂着一盏风灯,昏黄的光照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为首的那人没戴面罩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,面皮白净,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勒住马,目光在城上城下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。
“咱家陈德胜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奉旨,接管卢家所有账本,及青州地方相关史料。”
沈令仪走下城头,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递过去:“账册在此。”
陈德胜没下马,只是微微倾身,接过油布包。他解开系绳,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看了两眼,又合上,抬眼看向沈令仪: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三本,”沈令仪说,“但恕下官不能在此交出。”
“哦?”陈德胜挑眉。
“那三本账册因保存不当,受潮严重,纸页已黏连成‘死结’。”沈令仪语气平静,“若无特殊手法拆解,强行翻阅必毁。其中记录的银钱往来、人名暗号,将永无再见天日之时。”
陈德胜盯着她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像要把人看穿。
沈令仪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说:“臣愿随总管回京,进入天章阁,以沈家祖传的‘水雾揭页法’修复账册,保全线索。”
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裴归尘站在侧后方,目光落在陈德胜的手上。那双手很白,手指修长,但指腹有长期抚摸书卷留下的薄茧——那是文人的茧。可再往下看,掌心靠近腕部的位置,却有一层练武人才有的厚茧。
他不动声色地往沈令仪身边靠了半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小心。这人不仅是太监,更是深谙文字销毁之道的内行。京城之行,是瓮中捉鳖。”
沈令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陈德胜看了她良久,终于缓缓开口:“准。”
一个字,定了调子。
银鸦卫让出了一辆囚车——说是囚车,其实更像一辆加装了铁栏的马车。沈令仪被“请”了上去,车门从外面落了锁。
临行前,她趁着转身的工夫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,看也不看就往后一抛。
那东西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正落在柳如霜脚边。
是半块玉佩,断口很新,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柳如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她假装弯腰整理裙摆,飞快地把玉佩碎块捡起来攥在手心,然后朝沈令仪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沈令仪正被银鸦卫押着上车,背对着这边,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悄悄指了指贡院门口那根旗杆,又往下指了指,做了个“三”的手势。
柳如霜会意。
等囚车的车轮开始转动,银鸦卫的马队簇拥着朝城门方向去时,柳如霜趁乱溜到旗杆底下。她蹲下身,用指甲在泥土里抠了个三寸深的小坑,把玉佩碎块埋进去,又用脚把土踩实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抬头看向远去的车队。
囚车的铁栏缝隙里,沈令仪回过头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两人目光一触即分。
车队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里,只剩马蹄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听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