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院子已经后半夜了。
陈默没睡，把记录册摊在桌上。粗布解开，竹简一片一片铺开，从桌这头铺到那头，差点摆不下。
油灯拉过来，光凑近了看。竹简上的刻字不大，但每一笔都刻得深，用力很匀，不是赶工刻的。
沈青瓷坐对面，本子翻开，准备同步记录。老烟靠在门框上，歪着头看。小磊站在陈默右边，伸着脖子。小七趴桌腿边上，耳朵竖着。
陈默从头看起。
第一片开头——"守墓人记，一代，起。"
底下刻的是第一代守墓人的事迹。在哪守的，封了什么，守了多少年，怎么交接的。字数不多，每代也就三五行，但信息很实。
"一代守北荒裂隙，封骨巫残念，守四十七年，传二代。"
"二代续守北荒，平裂隙三次，守三十九年，传三代。"
"三代南迁，守长沙古墓群，定墓煞，守五十一年，传四代。"
陈默一片一片往下看。竹简上的字迹不完全一样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，说明每一代是各人自己刻的。但格式统一，都是代数、地点、事件、年限、传承。
到了十几代往后，内容变多了。不再只是封裂隙、定墓煞，开始出现海墓、陨石、天外这些字眼。
"二十三代，逢天外陨石落东南，海墓震动，守墓人协同各方封镇，历三年。守二十八年，传二十四代。"
沈青瓷的笔停了："二十三代就碰上过陨石落？"
"不止一次。"陈默指了指后面几片，"二十八代也碰上了。你看这——天外母体微动，裂隙连锁松动，守墓人历时五年稳固。"
老烟凑过来扫了一眼："这跟你们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啊。"
陈默没接话，继续往下翻。
三十一代、三十二代、三十三代……每代的记录越来越详细。到三十五代的时候，竹简上的字明显变多了，刻痕也更深。
"三十五代，逢大松动，裂隙扩，海墓异动，天外母体连震三次。守墓人持传承物巡守，历七年稳。守三十年，传三十六代。"
三十六代。
"三十六代，续守长沙，裂隙频动，封印松动日甚。承传承物全套，守墓人持印，天外安。守十二年，传三十七代。"
陈默看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竹简最末几片，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——更新，刻痕更浅，像是刚刻上去不久。
"三十七代·陈默。"
底下已经刻了字。
"承传承，持印，天外安。终结轮回，守平衡。守护山河。传三十八代。"
陈默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好一会儿。
"传三十八代"——0号刻上去的。也就是说0号在刻这段记录的时候，就知道他会传给小磊。
"师父。"小磊也看到了那几个字，声音有点发紧。
"嗯，看到了。"
沈青瓷低头记完，抬头问："0号是怎么知道你会传三十八代的？这册子是他安息前交给送信人的，那时候你还没持印吧？"
"不知道。"陈默实话实说。
老烟从门框上直起身："这老头挺神的，人都安息了，后面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。"
陈默把竹简摊平，拿手指压着两端。
"前面三十六代的记录都是各自刻的。0号替我刻了开头，但后面要我自己接着录。"
他从布包里翻出刻刀——之前接经卷的时候祖库里一起带出来的小刀，刀尖很细，正好能在竹简上刻字。
"你们先看一会儿历代的事迹，我先把三十七代的记录补全。"
沈青瓷把竹简前面的部分挪到自己那边，接着看。老烟凑过去跟着翻。
陈默把最后几片空白竹简拉过来，拿起刻刀。
已有的记录是0号刻的——"承传承，持印，天外安。终结轮回，守平衡。守护山河。传三十八代。"这是框架。
他要在后面补细节。
刻刀落在竹简上，一笔一划。
"三十七代·陈默，接引路灯、传承画、铜香炉、经卷、铜钱、木印，持印，天外安。录册。"
刻完这几行，他停了一下，想了想措辞，接着刻。
"祖库封印松动三十七次，每次门自开，现传承物。第三十七次，出记录册。0号托送信人转交。送信人身份未明。"
老烟探头看了一眼："你把送信人的事也记上了？"
"当然记。守墓人记录册，记的是守护事迹。送信人每次往祖库里放东西，这就是事迹的一部分。"
"那封印的事也记？"
"记。"陈默继续刻，"封印纹路断裂，第三十七次松动后，已断多道。后续待察。"
小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忍不住问："师父，这些字要刻多深？"
"跟前面一样就行。不用太深，但得清楚。"陈默头没抬，"竹简保存时间长，刻浅了容易磨掉。"
小磊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陈默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，把三十七代目前的事迹补了个大概。接传承物的过程、持印的确认、母体微动的印证、封印松动的次数和现状，都刻上去了。
最后他刻了一行："守墓人记录册，记录守护事迹。我三十七代，录册，守墓人一脉的记录，代代录。"
刻完放下刀，手指摸了一遍刻痕，确认每个字都清楚。
老烟过来看了看："你这记的比前面几代都详细。"
"时代不一样了。"陈默把刻刀收好，"前面有些代只刻了三五行，那是因为没什么大事。我这代赶上了大松动，该记的东西多。"
沈青瓷合上本子，她的记录也同步完成了。她看着陈默问："你注意到没有？三十五代那次的记录里提到了'大松动'，跟你现在的情况很像。"
"看到了。三十五代花了七年才稳住。"
"那你打算花多久？"
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竹简卷好，粗布重新包上，放进布包里。布包现在装了八样东西，鼓得快炸了。
"守墓人记录册。"陈默拍了拍布包，"记录，守护事迹。我三十七代，录册，守墓人一脉的记录，代代录。"
老烟跟着说了一遍："代代录。"
小磊站在旁边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了："师父，守墓人记录册是记录守护事迹的。那我以后……也录？"
跟上次问木印的时候一样，他问完就攥着衣角等着。
陈默看他一眼。
"能。你以后接了守墓人的位置，这个册子就传到你手上。你接着往下录，把你这一代做的事刻上去。"
"那我现在能学刻吗？"
"先把该背记的东西学完。"陈默往院子走，"刻字不急。"
小磊在后面小声嘟囔："我都背全了啊……"
"背全了跟会用是两回事。"陈默没回头。
走到院子中间，陈默停下来。
又是那个感觉——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。
他站住没动，辨别方向。
不是裂隙。不是陨石。不是海墓。不是古墓。不是各方。
是天外。
"老烟。"
"嗯，我也有感觉。从上面来的。"
陈默抬头。白天阴着天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个方向他太熟了——母体在的方向。
微动。
跟接前面七件传承物的时候一样，母体动了。很轻微，但确实在动。
陈默闭上眼，把注意力往那个方向送过去。
守望者的连接通了，比上次快。
"母体……微动。"守望者的声音传过来。
"我感觉到了。"陈默说，"这次是因为记录册？"
守望者顿了一下。
"是。母体感知到守墓人录册。"
"录册？"
"守墓人记录守护事迹。母体感知到这个行为——记录，守平衡。"
陈默睁开眼。
老烟在旁边等着："怎么说？"
"母体认了。"陈默说，"记录册跟木印一样，母体有认可。守墓人录册，记录守护事迹，天外母体安心。"
"天外安。"沈青瓷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陈默点头。
"记录册，天外安。"
小七趴在院子里，听到这几个字，抬头蹦了一下："册。安。"
陈默低头看了它一眼。这小东西今天蹦词比平时利索。
他蹲下来，把布包打开，让小七闻了闻记录册的粗布。小七拿鼻子拱了两下，没打喷嚏——跟上次闻木印不一样，这回它安安静静的，趴回了地上。
"小七知道这东西好。"陈默把布包系好。
老烟飘过来："行，七件传承物加上记录册，八样了。母体每样都认。你那个布包快装不下了吧？"
"凑合着。"陈默挎上布包。
沈青瓷走到他旁边，压低声音："三十五代那次大松动花了七年才稳。祖库封印现在第三十七次松动了，纹路断了好几道。你觉得还能撑多久？"
陈默没说话。
小七突然从地上站起来，面朝祖库方向，耳朵压平了，嘴里蹦出一个字。
"裂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