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抱着那本书回到院子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帆布袋挎在肩上,里面九样东西叮当响。他没管那些,把书拿出来搁在桌上,灯拉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老烟飘进来,往桌上瞄了一眼:"这回是正经书了。竹简看多了眼疼,这个好歹是纸的。"
陈默没接话,开始往下读。
第一页开头写的是起源。
"守墓人一脉,始于远古。初,天外有物坠于人间,母体沉睡。人间裂隙四起,妖邪丛生。有骨巫者,以己身封裂隙,镇残念,开守护之始。"
陈默停在这一行上。
骨巫。
之前在祖库里上香的时候,他面对的就是骨巫石像。记录册第一代那栏也写了——"一代守北荒裂隙,封骨巫残念"。他一直以为骨巫是被封的东西。
但这本书上写的不是那么回事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"骨巫封裂隙后,残念散于四方。恐后人无力制衡,遂立守墓人之制,传传承物,代代守护。0号者,骨巫之传人也,承骨巫之志,为初代守墓人。"
老烟也看到了这段,声音压低了:"骨巫不是被镇的东西?他是开头的那个?"
"是。"陈默翻了一页,"骨巫以身封裂隙,散了残念。0号继承了骨巫的志向,成为第一代守墓人。记录册上写的'封骨巫残念',不是封骨巫本人,是封他散出去的残念。"
沈青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,站在桌边看:"所以骨巫石像不是被封印的对象,是纪念他的?"
"对。之前在祖库里给骨巫石像上香,不是镇它,是祭它。"陈默说。
老烟靠在门框上,消化了一下:"那0号呢?他是骨巫的传人,初代守墓人。他安息之前把传承物交给送信人,让送信人一代一代往祖库里放。这个送信人到底跟了多少代?"
陈默往后翻了几页。
书里按时间顺序写的,从0号开始,每一代守墓人的重要事迹都有记录。跟记录册不一样——记录册是简略的事迹条目,这本书是完整的叙述,有前因后果。
比如二十三代那次陨石坠落,记录册上就一行字——"逢天外陨石落东南,海墓震动"。书里写了三页:陨石怎么落的,落完之后裂隙怎么连锁反应的,二十三代怎么调集各方力量封镇的,封了多久,最后什么结果。
小磊站在旁边,看得入神:"师父,这本书比记录册详细多了。"
"记录册是记事,这个是记史。"陈默继续翻。
翻到三十五代那次的记录,他放慢了速度。三十五代也是大松动,跟现在的情况最像。书里写得很细——封印怎么松的,纹路怎么断的,三十五代怎么应对的,花了七年稳住。
"三十五代那时候封印也快撑不住了。"陈默指着书页上一段话,"你看这里——'封印纹路断十三道,余者不过半。守墓人持全套传承物巡守,历七年,纹路渐复。'"
沈青瓷凑过来看:"纹路还能恢复?"
"能。但要有条件。"陈默指了指后面一行,"'传承物归位,持印巡守,母体安则封印安。'"
老烟听见了:"什么意思?封印松不松跟母体安不安有关系?"
"有关系。"陈默合上书,想了一会儿,"封印不是普通封印。它跟天外母体是连着的。母体安,封印就稳。母体不安,封印就松。"
"那母体为什么不安?"
"因为守墓人没到位。"陈默说,"之前封印一直松,是因为传承物一件一件往外冒,但守墓人没接全。每接一件,母体安心一分,封印就稳一分。三十五代那次也是这样——传承物接全了,持印巡守,母体安心了,封印慢慢就恢复了。"
沈青瓷反应快:"所以你现在九件东西全接了,母体每件都认了。按三十五代的经验,封印应该能恢复?"
"理论上能。"陈默把书翻回第一页,"但三十五代花了七年。"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老烟先开口:"那咱就等七年呗。又不是没等过。"
"没那么简单。"陈默指了指书上一段话,"三十五代接传承物的时候,封印纹路断了一半不到。现在咱们这个——"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。祖库封印的完整纹路只剩不到三成了。比三十五代那次严重得多。
陈默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
"守墓人传记,传,历史。"他说,"我三十七代,读书,知历史。守墓人一脉的传,代代读。"
老烟接了一句:"代代读。"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老烟现在接话接得很顺了,每回都跟上。
沈青瓷拿起笔记本开始摘录书里的关键信息。她记东西快,一边记一边问:"骨巫的身封裂隙、0号立制、历代大事件——这些我整理一份出来,方便以后查。"
"整理吧。"陈默说。
小磊一直站着看书,等陈默翻完了他才问:"师父,我能看看吗?"
"看。"陈默把书推过去。
小磊坐下来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看到骨巫那段的时候,他抬头问:"师父,骨巫封了裂隙之后,残念散了。那些残念后来怎么样了?"
"被历代守墓人封了。"陈默说,"记录册上每一代都有'封残念'的记录。一代封一点,封到现在。"
"那封完了吗?"
"不知道。"陈默实话实说,"书里没写。"
小磊低头继续看。过了一会儿又抬头:"师父,守墓人传记是写历史的。那我以后……也读这个?"
第三次了。木印问过,记录册问过,令牌问过,这回是传记。每次都是同样的套路——先叫师父,然后问自己以后能不能也做。
陈默已经习惯了。
"能。"他说,"你以后接了守墓人的位置,这个书传到你手上。你接着读,知道守墓人一脉从骨巫开始到现在经历了什么。代代传,代代读。"
"那我现在能先看吗?"
"你在看呢。"
"我是说能不能多看几遍?"
"看。背下来都行。"陈默拍了下他后脑勺,"但别光背,得看懂。"
小磊点头,又低头接着看了。
陈默走到院子里。帆布袋搁在脚边,九样东西全在里面。他蹲下来,把传记塞进袋子里。帆布袋还装得下,但已经满了。
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天。
巡守该走了。
"走。"他喊了一声。
老烟飘出来,沈青瓷收好笔记本跟在后面,小磊把书合上揣怀里——没放回帆布袋,自己拿着了。
"书放袋子里。"陈默说。
"我想边走边看。"小磊攥着书。
"巡守的时候不看书。"
小磊不情愿地把书递过来。陈默接了,塞进帆布袋。
巡守路线照旧。古墓区东段、南段、北段、西段,一圈走下来。七号墓的白色丝状物没再长,维持在上次的长度。海墓方向的水渍彻底干了,只剩盐渍。裂隙各节点稳定。
回到院子,陈默取出记录册,刻了今天的巡守记录。刻完,竹简卷好。又取出传记翻了翻三十五代那段,对比了一下现在的封印状况。
"差多少?"老烟问。
"三十五代断纹一半,现在断纹七成。"陈默把书合上。
"多两成。"
"嗯。"
傍晚,陈默把团队叫到一起。
"传记的事,大家清楚了。守墓人传记,传,历史。从骨巫封裂隙开始,0号立制,历代守墓人一代代守护。我三十七代,读书,知历史。天外母体认可,天外安。"
他看了一圈。
"前面九件东西——灯、画、炉、经、钱是工具,印是身份,册是记录,令是号令,书是历史。工具干活,身份认人,记录留底,号令调人,历史知来路。五样功能加四样定位,守墓人的全貌基本出来了。"
老烟靠在椅子上:"那还有没有第十件?"
"不知道。"
"祖库封印还在松。"
"在松。"
"你说三十五代那次传承物接全了封印就恢复了。咱们现在也接全了——如果传记是最后一件的话——封印能不能恢复?"
陈默没回答。
夜里,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铜铃拿出来,摇了三下。守护语的铃声散在夜风里。
传记搁在膝盖上,蓝皮线装,厚厚一沓。他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四个字——"守墓人传"。
"守墓人,读书,知历史,守平衡。天外安。"
念完,他闭上眼。
后脑勺被扫了一下。
来了。
天外方向。跟前面九次一样——母体微动。
守望者的连接通了。
"母体……微动。"守望者说。
"传记?"陈默问。
"是。母体感知到守墓人读书。"
"读书?"
"守墓人知历史,传承延续。母体感知到这个——传承,守平衡。安心。"
陈默睁开眼。
"传记,天外安。"他说。
守望者没否认。连接断了。
陈默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。母体认了——十件东西,每件都认了。从灯到传记,从工具到历史,母体每一样都给了微动回应。
他把书收进帆布袋,站起来。
小七蹲在院子中间,面朝祖库方向,蹦了一个字。
"完。"
